海神阁外上空。
愈抬起手——
翡翠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柄修长的龙枪。枪身通透如碧玉,枪尖凝着一滴露水般的光华,在阳光下流转不定。
然后,她轻描淡写地,向前一送。
没有魂技的轰鸣,没有天地变色。
只是“送”了一下。
但那道翠芒,已经穿过空间,精准地点在言少哲胸口。
“轰——!!!”
言少哲整个人倒射而出,撞穿海神阁外的石栏,重重砸在湖边的古树上。千年古树应声崩断,枝叶纷飞如雨。
他的胸口,一道翠色光芒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生机。
然后——
火焰从他体内炸开。
金色的凤焰,裹挟着一声清越的长鸣,从他的胸膛喷涌而出,将那道翠芒一寸一寸地逼出体外。
火焰散去。
言少哲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的胸口,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如初。
光明凤凰涅槃。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招,就逼出了他压箱底的保命绝技。
愈依旧悬停在半空,翡翠龙枪斜指地面,枪尖那滴露水般的光华甚至没有减少半分。
她轻嗤一声,点了点头:“倒是继承了凤凰一脉最强大的能力。”
“不过,这种能力,消耗同样很大,无法连续使用。再来,就真的会死了。”
她目光落在言少哲脸上:
“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现在放弃,还来得及。保住自己这条小命,还是很划算的。”
言少哲抬起头。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
“前辈。”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定:
“请继续吧。”
愈闻言,没有丝毫客气。
翡翠龙枪再次抬起。
这一次,没有“送”的动作。
翠芒如雨,倾泻而下。
龙烬羽感觉到怀里的马小桃猛地一颤。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她。
马小桃从他怀中挣脱,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那道在翠芒中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的身影,眼眶一下就红了,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她知道这是考验,知道愈姐只是在“演”。
但她还是怕。
怕老师撑不住,怕那道翠光真的吞噬他,怕他在自己面前彻底倒下——
龙烬羽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握着她的手,下巴抵在她肩膀。
“言院长会撑住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锚,将她从恐惧的漩涡里拉出来。
马小桃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转过头,把脸埋得更深。
海神阁下。
言少哲已经不记得自己倒下多少次了。
第一次,他被翠芒扫飞,撞碎了第二棵古树。
第二次,他勉强站起,被直接拍进地面,碎石割得浑身是伤。
第三次,他爬出来,浑身浴血,却还要冲上去,又被一龙尾抽飞。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第九次。
第……
他感觉自己已经撑到了极限。
魂力枯竭,经脉崩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每一次心跳都像在用最后的力量敲响丧钟。
他双膝跪地,手撑着地面,指尖嵌进石缝,鲜血从指缝渗出。
他还在撑。
意识却开始模糊。
耳边,似乎有人在喊他——是琳儿?是老师?
他听不清。
他只想闭眼。
太累了。
在愈仙斗罗面前,一刻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老师……”
——小桃。
他的意识猛地清明了一瞬。
那不是幻听。
那是他的学生在喊他。
小桃还在等着他救。
他不能死!
“唳————!!!”
光明凤凰武魂,在他体内最深处,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鸣。
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炸开!
不是涅槃的火焰——是突破的火焰!
魂力疯狂攀升,95级的瓶颈在父爱的执念面前,如同纸糊!
96级!
他做到了!
他的魂力,在枯竭到极致之后,终于突破了那个困了他多年的关卡。
可突破的余韵还未散去,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轰然倒下。
半空中,碧玉沙漏里的细沙,还有最后一丝没有流尽。
但愈收手了。
龙枪在她掌心消散,化作点点翠光。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细沙轻轻落下。
“不错。”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仔细听,似乎有一丝……认可?
“还算有几分骨气。”
言少哲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
但他活着。
仙琳儿第一个冲上去,和钱多多一起将他扶起。
“你……”
她看着他满身的伤,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突然就哑了,“没想到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关键时刻能够这么拼命。”
言少哲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琳儿,其实我……一直都很拼……”
“闭嘴吧你!”
仙琳儿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好样的,老言,真男人!”
钱多多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几位宿老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言少哲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说什么,愈已从半空中飘然落下。
她弹指一点,一道翠芒落在言少哲身上。他的伤口开始愈合,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多谢愈仙前辈指点,晚辈受教了。”
言少哲挣开仙琳儿和钱多多的搀扶,对着愈深深一揖。
愈微微颔首。
她侧过头,看向那艘悬停在半空的飞船。
飞船缓缓降落。
舱门还没完全打开,一道火红的身影已经冲了出来。
“老师——!!!”
马小桃几乎是扑过来的,一头扎进言少哲怀里,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
言少哲被她撞得胸口一疼,却愣是没吭声。
马小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他满是血污的衣襟上。
“老师……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为什么要答应?”
言少哲睁开眼,看见自家弟子那张哭花的脸,忽然觉得——值了。
他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因为是你。”
“可是……可是如果你真的死了……”
“那就死了。”
马小桃的哭声顿了一瞬,随后哭得更凶了。
“傻丫头……别哭了,老师没事……”
“你骗人……你流了好多血……”
“那是别人的血。”
“胡说……这里哪有别人……”
言少哲笑了笑,没再辩解。
身后,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飞船中走出。
他的脚步很轻,却在落地的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银发及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金银异瞳清亮如常,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是龙烬羽。
他微微释放了一瞬气息——
龙角从额角探出,九彩光华流转。
五枚魂环自脚下升起,每一枚,都是鲜艳的红色。
毫无疑问——
十万年。
然后,他收了。
龙角隐去,魂环敛尽。
只是短短一瞬。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海神阁下,再次陷入死寂。
几位宿老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五环……魂王……
五枚十万年魂环?
这特么是什么怪物?!
那个孩子,昨夜还濒死垂危,今天就突破到了魂王?还是五枚十万年魂环……他是怎么做到的?
穆恩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玄老在庄老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到龙烬羽面前。
他抬起手,那双布满老茧、曾经一击崩山的手,此刻却在轻轻颤抖。
苍老的手指,触上少年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实的。
温热的。
活着的。
玄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好……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好孩子……你没事就好……”
“老夫……老夫对不起你……”
他说着,膝盖一弯,竟是要跪下去。
龙烬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玄老!”
他托住老人的手臂,感受到那具苍老的身躯在剧烈颤抖。
“您这是做什么……”
“是老夫的错……”
玄老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老夫……老夫不该离开你……老夫中了他们的计……老夫……”
“玄老。”
龙烬羽打断他。
他本是对玄老有气的。气他不够负责,气他让他独自面对那一夜。
但在愈告诉他真相后。
他就不气了。
“不是您的错。”
玄老怔住。
“是圣灵教太狡猾了。”
龙烬羽看着他,目光坦然,“龙皇斗罗亲自出手,那种情况下,谁都没办法护住我。哪怕换做穆老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玄老愣愣地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孩子……”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龙烬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玄老的愧疚不是装的。不是因为愈姐在场才如此,而是从昨夜到现在,这份自责已经把他压垮了。
这个老人,是真的在乎他。
看来……他准备的那件“小东西”……没有白费。
“小师弟!”
一道身影扑过来,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转了两圈。
龙烬羽被转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看清来人——
仙琳儿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咧得老高:
“你没事就好!吓死师姐了知不知道!”
“唔唔唔……师姐、师姐!”
听到他的求饶,她才把他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长出一口气:
“瘦了。回头师姐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师姐,我才昏迷了一晚上……”
“一晚上也是瘦了!”仙琳儿理直气壮。
“啊哈,对,师姐说得对!”
龙烬羽笑着附和。
他转过头,看向人群最前方——
穆恩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历尽沧桑的眼中,有愧疚,有心痛。
但最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还活着。
他还愿意回来。
这就够了。
龙烬羽对上老人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说什么“老师我没事”之类的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穆恩也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颔首之间。
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龙烬羽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愈姐,辛苦了。”
愈轻轻摇头:
“不辛苦,只是……考验了一下‘未来亲家’而已。”
龙烬羽脚下一个踉跄。
“……愈姐。”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语出惊人。”
愈掩唇轻笑,没有回答。
她抬头,望向远处碧蓝如洗的天空。
暖风拂过海神湖,吹皱一池倒影。
史莱克万年历史上最漫长的一个早晨,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