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人同时抬头。
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银发少年牵着红发少女的手,并肩而立。
龙烬羽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愈身上,唇角微扬。
而他的身侧——
马小桃安安静静地站着,红发垂落,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袖。
阳光从他们身后的走廊涌进来,为两道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愈姐,各位元老、同仁——”
“讨论什么呢?带我一个?”
会议室里短暂一静,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少主——!”
“院长!”
龙烬羽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牵着马小桃坦然走入,少女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着,耳根微微发烫,却没有退缩。她只是低着头,乖巧地跟在他身侧,像个终于被允许进入大人世界的孩子。
龙烬羽走到主位前,却没有立刻落座。
他转过身,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坐我旁边。”
马小桃愣了一下,耳根更红了,却没有拒绝。
洛云早已眼疾手快地在主位旁添了一张椅子。
坐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在场的众人——这些面孔,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无一例外,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带着一种温和的善意。
龙烬羽见她做好,这才在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随即落在了拓跋希身上。
“拓跋长老。”
拓跋希身形一正:“在!”
“我记得,之前单独和你聊过一些关于史莱克的想法。那些话,你应当还记着吧?”
拓跋希一怔,随即点头:“啊,自然……自然记得!”
龙烬羽微微一笑:“嗯,不错,那我猜,你应该已经替我把‘借鸡生蛋’那套说辞,给大家讲解了一遍吧?”
拓跋希:“……?!”
众人面面相觑。
拓跋长老……讲了什么?
什么鸡?
什么蛋?
龙烬羽见众人这副表情,疑惑道:“怎么?拓跋长老不曾发表意见吗?”
众人摇头。
“发表了发表了。”
“拓跋长老第一个发言。”
“拓跋长老的观点很明确。”
龙烬羽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他的观点便是我的观点。”
话音刚落——
“啪!”
黄岄猛地站起身,双手拍在桌上,椅子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向后一倒。
“院长!您真的打算对史莱克宣战?!”
她的声音里满是震惊,眼眶微微泛红:
“您想清楚了?那可是史莱克!是万年传承的大陆第一学院!是您老师的师门!更是小桃姑娘的师门!您真要——”
“……?”
“……啥???”
龙烬羽的笑容僵在脸上。
马小桃更是一头雾水。
宣战?
什么宣战?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拓跋希。
那双金银异瞳里写满了困惑、震惊,以及一丝危险的意味——
‘拓跋长老,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拓跋希对上那道目光,心虚地移开视线,默默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几只飞鸟掠过天际。
他轻咳一声,小声辩解:“少主,我……我就是……一时激动……把话说得重了点……”
龙烬羽:“……”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了一声。
黄岄还站着,脸上的震惊还没退去,看到龙烬羽这副反应,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炎嵘扶起椅子,硬拉着她坐下。
龙烬羽放下手,语气尽量平和:
“拓跋长老。”
拓跋希的背影微微一僵。
“那本笔记,带了吗?”
拓跋希转过身,手已经下意识地探向怀中:“带了。少主嘱咐过,笔记要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属下一直记着。”
龙烬羽点点头:
“那麻烦你,翻到第四页,念一下上面写的内容。”
拓跋希的手顿住。
他低头,从怀里取出那本跟随了他数月的皮质笔记本,翻开,翻页,再翻页——
第四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赫然是之前龙烬羽单独对他说的那番话,他当时一字不差地记在纸上。
页眉处,标着一行小字:
少主·论史莱克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猛地看向龙烬羽。
那个少年正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拓跋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主……居然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明明只看过一次,居然连第几页都记得?
他清了清嗓子,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开始念:
“‘史莱克虽有诸多弊端,但其万年积累的声誉、资源与人才库,仍是大陆顶尖。’”
“‘与其在外另起炉灶,与它正面碰撞,不如——借鸡生蛋,从内部逐步改造它。’”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终,让它成为我们未来势力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不是敌人。’”
拓跋希念完,合上笔记,对上众人呆滞的目光,讪讪道:“……就是这样。”
龙烬羽放下托着腮的手,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是你初来医府,我找你单独谈话时说的。我还记得你当时连连点头,说‘少主英明’。”
随后,各种目光开始向龙烬羽汇聚——
马小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炎嵘的目光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重新打量的意味。
“所、所以……不是宣战?”
黄岄半晌才回过神来,瞪了拓跋希一眼:
“拓跋长老,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拓跋希心虚地摩挲着笔记本:“咳咳,我……我一时激动,把重点……略过了……”
秦岐嘴角抽搐:“这特么叫略过重点?这是完全说反了好吧!”
晋岫捂着脸,不忍直视。
洛云和姜晚棠对视一眼,强忍着笑意低下头。
刘涛默默端起茶杯,神色不动,仿若无事。
愈坐在一旁,掩着嘴,唇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龙烬羽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好了好了。”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拓跋长老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嗯,情绪上来了,把最重要的那部分给忘了。”
拓跋希低着头,难得老脸一红。
“拓跋长老,下次激动的时候,记得先翻翻笔记。”
拓跋希用力点头:“少主教训得是!”
炎嵘忍不住插嘴:“所以院长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史莱克翻脸?”
龙烬羽笑道:“翻什么脸?史莱克和我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众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有释然的,有困惑的,有还在消化的。
龙烬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史莱克城的方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是觉得,院长是不是被感情冲昏了头?是不是因为那姑娘是史莱克的弟子,所以心软了?”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侧席的火凤少女。
马小桃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脸,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椅子里,头顶仿佛要冒出烟来。
龙烬羽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众人。
众人默契地收回目光,然后——
疯狂点头。
龙烬羽:“……”
他失笑,摇了摇头。
“咳咳,不是。”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
“史莱克有错,错在傲慢,错在失职,错在习惯性地将人视为‘资源’。”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是一个组织万年积累的弊病。”
“穆老有护徒之心,却无护徒之力;言院长有安排之意,却无尊重之念;玄老有守护之责,却无及时之能。”
“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局限。而这些局限叠加在一起,才酿成了昨夜的悲剧。”
“所以,若要问责,整个海神阁都难辞其咎。”
“但若要论罪——”
他微微摇头:
“他们每个人,都算不上‘罪无可赦’,唯有‘过失’可言。”
炎嵘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黄岄轻轻点头,秦岐的眉头也松了几分。
龙烬羽继续说道:
“过,可以追究,也可以谅解。”
“关键在于——”
他转过身,目光与愈轻轻一触,又移向众人:
“我们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是争一时意气,把史莱克彻底推向对立面?”
“还是——”
他微微扬起唇角:
“把它变成我们可以影响、可以改造的盟友?”
他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沿:
“我选后者。”
“而且——”
他看了一眼还捂着脸的马小桃,笑得更温柔了些: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记仇的人。更不会让等了我一夜的人,再为我担心第二次。”
“大家莫要忘了,真正将我逼入死境、布下死局的,从来不是史莱克。”
“我主动踏入明斗山脉,本就不是监察团的任务,更不是谁的逼迫。”
“我去,是为了铲除那个藏在阴影里、以生灵为食、祸乱整片大陆的毒瘤。”
他目光一沉,字字清晰:
“我们真正的敌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圣灵教!”
马小桃从指缝里悄悄瞥了他一眼,心头微颤,却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身边这个少年。
她熟悉他的温柔,却不懂他的城府;
知道他的守护,却不知他的布局。
那位愈姐与诸位元老,都站在他身侧,与他同观大局。
唯有她,好像还停留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世界里,
跟不上他眼底的远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良久,炎嵘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
“……院长,您是说,您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被史莱克监察团逼的?”
龙烬羽笑着看他:“你说呢?”
炎嵘挠挠头:“我这不是冲动……误会了嘛,我们还都以为您……”
“你这家伙,开会都不用心听!方才愈仙冕下明明解释过了。”
黄岄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龙烬羽,郑重鞠躬,“院长深谋远虑,是我等急躁了。”
秦岐也微微欠身:“受教了。”
晋岫感慨道:“院长能这样想,是史莱克的福气。”
洛云和姜晚棠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敬佩。
刘涛握着手中的报告,不知在思忖何事。
拓跋希站起身,对着龙烬羽深深一揖:
“少主英明!是属下……差点坏了少主的大事。”
龙烬羽缓缓落座。
“好了,都免礼。”
“接下来,我会以‘海神阁阁主令’持有者的身份,正式参与海神阁的议事。”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底牌。合作可以,但从今以后,主动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末了,他目光轻轻落向愈。
“就让我们一起,给史莱克送上一份……‘大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