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静静端坐,在众人灼灼注视之下,面上依旧是那抹从容浅笑。
她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缓缓抬手,指尖翠光流转,轻轻拂过垂落的长发。那动作漫不经心,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跟着静了下来。
那双翡翠般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人——拓跋希的沉肃、秦岐的余怒、炎嵘的冲动、黄岄的冷静、晋岫的悲悯、洛云的柔和、姜晚棠的认真,以及刘涛眼中那藏不住的期待。
她看见了每个人心里的那团火。
也看见了那团火背后,共同烧着的同一个名字——
龙烬羽。
良久,愈才轻轻开口:
“诸位方才所言,我都听清了。”
她的声音如山间清泉,不疾不徐,却自带一种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
“拓跋长老说,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义。”
“秦元老说,后果不堪设想——这是愤。”
“炎元老说,要给点教训——这是血性。”
“黄元老说,要三思后行——这是智。”
“晋元老说,舰队开火必伤及无辜——这是仁。”
“云儿姑娘说,要顾及院长的感受——这是情。”
“姜姑娘说,不可同邪魂师一般行径——这是底线。”
她微微一顿,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义、愤、血性、智、仁、情、底线——你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烬羽鸣不平,替医府谋未来。”
“我看见了。烬羽日后若知道,也会看见。”
会议室中,一时寂静无声。
拓跋希的眉头松了松,秦岐的面色也缓了几分。
愈继续说道:
“但愈也想请诸位再想一想——烬羽他,为何会如此拼命?为何会一个人去明斗山脉,不告诉任何人?”
众人沉默。
愈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这并非是监察团的任务,也不是什么海神阁安排的历练。”
“他去,是为扫除邪魂师,是为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无辜者,是为……不让史莱克的学员们,重蹈他记忆中那场‘惨剧’的覆辙。”
“他做的事,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他太懂事了。”
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懂事到,让人心疼。他从不愿意让任何人为难,从不愿意把自己的情绪压在别人身上。哪怕受了委屈,他也只会自己消化,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没事的’。”
“可愈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他总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凭什么他的心意,永远是最后一个被考虑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每个人心里荡开涟漪。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们争的,是如何‘对待’史莱克。”
“可曾想过——烬羽他,需要史莱克成为一个怎样的‘邻居’?”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再次愣住了。
炎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拓跋希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黄岄轻轻点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愈没有等他们回答,而是继续道:
“方才刘副院长去请他,我为何要拦下,大家都清楚。”
她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那位姑娘在栖凤阁等了他一整夜。从午夜等到天亮,从感应不到他的气息,到契约彻底断联——她不知他去往何方,不知他能否归来,只知道,那个每日都会出现在她面前的少年,突然消失了。”
“此刻,他们正在一起。烬羽在陪伴她,她在慢慢平复那一夜的恐惧。”
愈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对他而言,力量的提升、势力的扩张、未来的谋划——所有这些,都比不上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而我们却在这里商议,要向史莱克‘讨个说法’,甚至‘给点教训’——烬羽知道后,会高兴吗?”
无人应答。
“他不会。”
“他只会觉得,自己又给身边的人添了麻烦。他只会更加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情绪,更加努力地去扮演那个‘完美的小师姐’、‘可靠的医府之主’——而把自己真正想要的,咽回肚子里。”
秦岐的拳头缓缓松开。
愈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昨夜,我救下烬羽时,他倒在血泊里,胸口被贯穿,生机几乎断绝。”
“那种伤势,换作任何人,都撑不到我降临。”
“但他撑住了。”
“为什么?”
愈的目光定格在洛云身上,再移向姜晚棠:
“正是因为他心里有事没做完,有人在等他——等他回去兑现那些承诺,陪她走完那些未曾同行的路。”
洛云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
晋岫轻声一叹。
愈收回目光,语气归于平静:
“我比在座的各位,都更清楚烬羽的想法。血脉相连,灵韵共鸣,有些东西,不需要他说出口,我就能感知到。”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拓跋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愈对上他的目光,缓声道:
“烬羽昏迷时,我可以替他婉拒穆恩的馈赠,可以替他决定治疗的方向。因为那时他没有选择的能力,我身为守护者,必须为他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但现在——”
她唇角却漾开一抹笑意:
“他醒了。”
“他是你们的主上,是炎黄灵韵医府的院长,是龙神血脉的继承者。他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路。”
“我可以引导你们思考,可以谈谈我自己的想法。但最终的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也不是在座任何一个人的。”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没有人再急着开口。
愈站起身,翠色长发轻轻拂动:
“诸位都是烬羽的同伴,是医府的栋梁。你们今日能坐在这里争论,是因为你们在乎他。”
“这很好。”
“但正因为在乎,才更要相信他。”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史莱克城的方向,声音轻柔却笃定:
“那个孩子,远比你们想象的,更清醒,也更强大。”
“他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做出选择之后——”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站在他身后。”
“他走哪条路,愈就在哪条路边等候。他累了,愈接着。他伤了,愈治着。他想哭,愈陪着。他想笑,愈看着。”
“这便是愈对‘守护’二字的理解。”
“而非替他决定,替他愤怒,替他报仇。”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良久,拓跋希第一个站起身,对着愈深深一揖:
“多谢冕下指点!”
炎嵘也站了起来。
“是我冲动了。您说得对,院长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黄岄含笑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起身对着愈微微一礼。
秦岐、晋岫、洛云等人,也相继起身行礼。
愈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抬手虚扶。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安静地等待着。
阳光自窗外透入,落在她的翠色长发上,漾开柔和的光晕。
会议室里,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紧绷的争论。
而是一种安然的等待。
因为他们知道——
那个银发少年,很快便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