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阁。
昨夜。
马小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
没有噩梦,没有邪火的预兆,没有任何具体的“不对”。
她只是突然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片熟悉的梁纹,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轻轻拽了一下。
窗外是深色的夜,海神阁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灯。她躺在龙烬羽的床上——或者说,是她又霸占了他的房间。
她侧过身子,枕头上还残留着龙烬羽常用的那款洗发水气息,淡得几乎闻不见。
她把脸轻轻埋进枕间,鼻尖蹭过那缕淡得快要散掉的芳香,悄悄贪恋了片刻。
不知为何。
她忽然特别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也不是想打扰他,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小笨蛋是不是又在熬夜看那些她看不懂的古籍,或者对着窗外出神。
她把手按在左手背。
那里有一枚银色的龙形纹路,是烬羽印给她的。说是“龙谷的契约印记”,紧急时可以呼唤他。后来她嫌弃这名字太正式,非要他换一个。
他想了想,说:“那叫‘我罩你专用章’。”
她笑了很久。
现在她想笑,却莫名笑不出来。
纹路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像一只睡着的萤火虫。
她闭上眼,试着往里探了探。
契约微微发烫。
不是灼烧感,是烬羽每次靠近她时,那种让她心口发软的暖。
……还在。
那股熟悉温和、带着一点点九彩龙威的血脉气息,还在。
只是,很远,很远。
感觉比她这辈子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远,像隔着整片大陆。
马小桃起身。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空荡荡的被面上。
隔壁果然没有声音。
她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推开了那扇她推过无数次的门。
床铺平整。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还保持着被人靠过的弧度。窗边的书案上摊着半本没读完的《山海经》,压着那支他常用的龙纹玉簪。
她走过去,摸了摸簪子。
凉的。
她在书案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凉。
随后摸出“魂导通讯器”。
“嘟——”
“烬羽?”
呼叫——无应答。
“烬羽,你在急诊吗?”
再呼叫——无应答。
“龙烬羽!你人呢?”
第三次呼叫时,她挂断了。
她告诉自己,应该是静音了,他在忙,兴许是医府有急诊——他是院长,也是炎黄灵韵首席治疗系魂师,半夜被请去救人,不是很正常吗?他那么善良,被告知有重病的患者,肯定二话不说就去了……
对。一定是这样。
说不定天一亮他就回来了,会站在门口,用那双漂亮的金银异瞳看着她,带着点抱歉的笑意说:小桃姐,昨晚没吵醒你吧?
然后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骂他:你个大忙人,下次出去能不能留个话!
她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
翻身。
又翻身。
坐起来。
走到窗边。
坐回床沿。
把枕头放回去,又抱回来。
——够了。
她抱着枕头走到客厅的沙发边,把自己蜷进去,面朝着门。
之前她也等过。
那次是海神岛,龙烬羽喝了洛云配置的安眠茶,半路就睡倒在草丛里,被凌落宸捡回了家。
她发现他半夜还不回来,用契约唤他,没回应。她慌了,强行感应他的位置,魂力反噬震得她胸口生疼。
然后她冲到凌落宸的小楼外,二话不说就和她打了一架。
虽然第二天烬羽醒过来,一脸茫然地解释“我只是喝了茶睡着了”,虽然言院长和仙院长赶来拉架时哭笑不得,虽然凌落宸冷冷地说“你也会关心人?”——
但那一刻,她只知道。
她找不到他了。
那种恐惧,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马小桃把左手贴在脸颊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想确认——
确认他还在。
还是那么远。远得像在天边,又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但至少还在。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事。
就是出诊嘛。
烬羽那么厉害,能有什么事?
她为自己盖好毛毯。
月光从窗棂移到墙壁。
——那道光走了很远。
她还在。
凌晨四点。
契约断了。
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就像一盏灯,你远远地还能看见光点。那光点微弱,但你知道它亮着。
然后它灭了。
马小桃攥紧了毯角。
——不,不是灭。灭了你还能看见灯。
这是……连灯都被搬走了。
她不甘心,仔细感应。
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他独特的温柔波动。
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太远了,可能是信号不好。
对,肯定是这样。
她翻了个身。
也许天亮就好了。
就好了……
……她发现自己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自己滑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明明只是出诊。
他明明那么厉害。
他明明说过——他们还有好多事要做,他要教她控制极致之火的更深层技巧,还要和她一起去星斗大森林露营,还要……
凌晨五点。
她披着外衣坐起。
窗帘没有拉。
天边有一线灰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银色的龙纹还在,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用手指轻轻描过它的轮廓。
“你骗人……”
她的声音很轻。
“你明明说过,有这个在,我随时都能找到你。”
纹路依旧没有回应。
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按在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烬羽,你吓到我了。”
“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开始数。
数他的笑。
数他叫她“小桃姐”时尾音微微上扬。
数他给她夹菜时筷子尖那一点点犹豫——他总想把最好的留给她,又怕她嫌他烦。
数他每次压制完邪火后,明明累得脸色发白,却还要说“没事的,我恢复很快”。
数他偶尔撒娇时往她肩头靠。
数他认真讲课时的侧脸。
数他……
她数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她数了这么多,每一帧都那么清晰,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
“你喜不喜欢我?”
她不敢。
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她更怕答案是。
——如果是,她该怎么回应?
她从小被言老师带大,老师教她修炼、教她战斗、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魂师和继承人,唯独没教过她,如何在不打扰一个人的前提下,让他知道她在意他。
所以她的在意,总是带着冲劲,习惯用火焰表达一切。
愤怒是火,喜悦是火,占有欲是火,怕失去也是火。
而烬羽……烬羽是水。
是那种看起来很温柔、能包容万物的水。
他对谁都那么好。
对霍雨浩、对寒若若、对伍茗、对凌落宸、对徐三石、对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全的低年级学员……
他对她好,会不会也只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
会不会根本没有“特别”这回事?
她一直不敢问……
她想起圣灵教的人来抓她那天,邪魂师黑压压的一片,四名封号斗罗,五名魂斗罗,八名魂圣。
医府的两位长老和炎黄卫们被压制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后龙烬羽站了出来。
不是穆老,不是老师。
是龙烬羽。
她永远记得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么挺拔,那么坚定,宛若神祇。
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将她交给洛云,随后冲向那片战场。
银发飞舞,九枚血色十万年魂环横亘夜空,将整座史莱克城映得一片赤红,无上威压席卷四野,一众邪魂师尽皆胆寒,仓皇溃退。
后来,她把那天的事讲给穆老听。
老人听完只轻轻一叹,叮嘱龙烬羽近期务必收敛锋芒——圣灵教睚眦必报,定会将他视为眼中钉。
至于安全,有史莱克和海神阁在,定会护他周全。
她相信穆老,也知道烬羽一定会小心的。
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那么谨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是……
可是他那么聪明,为什么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却不告诉她?
为什么连契约……都要自己剪断?
如果他……
如果圣灵教真的得手了……
那她这辈子都得不到答案了。
她会带着这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天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又在等什么。
等烬羽推门进来?
还是等别人来亲口告诉她,那个她根本不愿相信的“事实”?
晨光照进栖凤阁。
很安静。
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安静。
她试着再次感应。
还是空的。
她低下头。
泪滴在手背上,正落在龙纹契约的位置。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又擦了一下。
手背湿了。
擦不干净。
她终于放弃。
就那样坐着,垂着头,红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侧,外套从一边滑落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