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武魂系院长办公室。
言少哲站在窗前,望着城西医府的方向,那里平静如常。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三次。
他没有去海神阁。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这个念头从昨夜盘踞至今,像根生锈的铁钉,扎在胸腔里拔不出来。
窗外晨光渐亮,他却转身把窗帘拉得严严。
桌上摊着那份能量波动分析报告——仙琳儿那边的副本,钱多多转给他的。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看见了那张脸。
数月前,海神湖畔。
那个少年浑身是伤,吐着鲜血,连站稳都要人扶着。他言少哲却已迎上前去,脸上堆着的笑意,现在想起来都烫眼刺心。
“小师弟,海神阁有请,有桩事想与你商议……”
商议。
他用了这个词。
可他根本没有给对方半分商议的余地……
恐惧是从今天清晨开始的。
当拓跋希派人送来那封措辞客气的短笺——
“龙院长已脱离危险,正在密地静养,诸君勿念。”
龙烬羽醒了,没事了,那位翠发龙女正在陪着他。
然后恐惧就来了。
龙神九卫是真的。
九彩龙谷少主,是真的。
他以为龙烬羽只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以为他说的“龙谷”“九卫”“少主”是少年郎给自己披的一层漂亮外衣。
哪怕那枚象征着所谓“龙谷科技”的“烬焱龙威”摆在他面前,他也从未真的相信,那孩子口中的“家”,是真实存在的。
直到昨夜,那家“人”来了。
带着足以压制帝天的力量……
当初穆老收徒是穆老的决定。
可安排与马小桃同住,是他言少哲磨了穆老整整一个时辰才拿下的批复。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很多话:“这孩子能压制邪火”、“他能和小桃武魂共鸣”、“穆老,小桃等不起了”……
其实就一条:这是老天爷送到门口的女婿,不赶紧拴住,等着飞吗?
没有问过人家愿不愿意,没有问过他想不想住,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征询都没有。
当时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那可是小桃啊!
是史莱克的火焰凤凰,百年来第一天才!
未来武魂系院长乃至海神阁主的继承人!
能和她同住一阁,是多少学员梦寐以求的殊荣。
但……龙烬羽稀罕这份“殊荣”吗?
如今答案摆在他面前。
人家是龙谷少主、医府之主,身边有能喝退帝天的翡翠龙卫守护,有超越时代的魂导舰队待命。
人家的“家世”,比整个史莱克加起来都深不可测。
人家凭什么要稀罕你史莱克的“恩赐”?
那少年当时是什么表情?
言少哲拼命回想,却只想起一片模糊。对方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以为那是同意。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对方不想当场撕破脸。
数月来,那个孩子每天和被他“安排”的对象同进同出,替他压制邪火,教她道理,甚至为她改写了整个史莱克对“火焰狂魔”的认知。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天作之合。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根红线,是他亲手编成的。
言少哲缓缓攥紧袖下的手指。
如果那位龙女问起——
是谁,把我家主上推到失控的火焰魂师面前?!
是谁,未经问询便将我家少主“安排”进一个陌生女子的闺阁?!
是谁,受着他的血脉恩泽,却在生死关头慢了一步?!
——他该怎么回答?
穆老说,那位龙女没有苛责任何人,只是带走龙烬羽,沉默离去。
可言少哲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质问。
他怕的不是死,他活了近百年,人生早已没什么遗憾。帝天那等存在都没能带走龙烬羽,他这点修为,在那位翠发龙女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真正怕的是——自己这条命,根本不够熄灭她的怒火。
若是那位龙女认定,自家少主与“凡人女子”同处一室,是对龙谷血脉的亵渎,是“玷污”了少主的清白,真要清算、要灭口泄愤,谁能拦得住?他又拿什么,护住自己从小养大的弟子?
他甚至不敢深想——
如果那孩子从来没有喜欢过小桃呢?
如果这几个月,每一次微笑、每一次陪伴、每一次压制邪火时轻声说“没事的”,都只是在完成一场“任务”呢?一场他没有拒绝机会的“任务”。
如果小桃动了真心,而对方只是礼貌呢?
如果——有一天那孩子离开,小桃问他“老师,烬羽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要怎么回答?
通讯魂导器再次亮起。
依旧是钱多多:老言,会议要开始了,你人呢?
他没有回复。
他知道,穆老也没有催。
阁主若想让他到场,只需一句话。穆老什么都没说。
——那是默许他,去做别的事。
言少哲猛地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
拉开门的瞬间,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告哗哗翻页。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往海神阁的方向。
——而是朝着内院、栖凤阁。
不管要开什么会,做什么决议,得先让那孩子知道——龙烬羽背后真的有人,有能把帝天逼退的人。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跑进人家的房间,占着人家的温柔,还以为那是“小师姐人好”。
他走过海神湖畔,晨雾未散,湖面倒映着淡青色的天光。
脚步骤然顿住。
言少哲望着那栋隐在柳荫后的小楼,窗棂后透出暖黄的灯火。
——栖凤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他忽然有些迈不开步子。
十多年前,他亲自把那个满身火焰、眼神倔强的小姑娘送进这栋小楼,告诉她:“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的马小桃还不会控制情绪,邪火发作时能把半个院子烧成焦土。他守了她三天三夜,用魂力硬扛着灼伤,一遍遍安抚那头暴烈的小凤凰。
他记得她第一次成功压制邪火后,仰着脸问他:“老师,我以后能像正常人一样吗?”
他摸了摸她的头,说:“能。而且会比任何人都强。”
他那时以为,这是师父对弟子的承诺。
现在他走在通往栖凤阁的路上,忽然不确定了。
那究竟是承诺,还是……他把自己的愧疚、责任、对武魂系未来的期望,都压在了这个女孩肩上,然后告诉她:这是你的路。
而她真的走下去了。
走得满身是伤,走得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因为她从来没有被教过,什么是“被尊重地喜欢”。
言少哲在栖凤阁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去一线,细细的,照在玄关的地板上。
他没有立刻敲门。
因为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寂静。
栖凤阁从未如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