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气氛压抑。
林啸天撞在车顶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心里的震动远比脑袋上的疼痛要剧烈百倍。
“殿下,这太冒险了!”
他看着楚休,这位昔日的大夏军神,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让出午门,无异于引狼入室。”
“楚战的铁浮屠一旦入皇城,再想将他们驱赶出去,付出的代价将是无法想象的。”
“我们……我们不能赌!”
楚休将一块精致的糕点,慢条斯理地掰开,一小半喂给了怀里那只懒洋洋的白猫。
白猫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林帅,你觉得,我三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休终于开口,问题却让林啸天一愣。
林啸天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词句:
“三皇子勇猛果决,是天生的将才。”
“但他……过于迷信武力,性格刚愎自用,容易冲动。”
“说对了。”
楚休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道:
“一个迷信武力的人,当他发现通往成功的道路上,最坚固的大门突然为他敞开时,他会怎么想?”
林啸天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楚休的思路推演下去,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他会认为……是他自己的威势震慑了守军,是他天命所归。”
“他会更加坚信,武力能解决一切。”
“他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去夺取他认为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楚休赞许地点了点头,像是夸奖一个回答正确的学生,继续道:
“所以啊,林帅。我们不是在赌,我们是在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一个让他自己,亲手把‘清君侧’这块遮羞布扯下来,换上‘谋逆’龙袍的机会。”
楚休拿起那只海螺,轻轻吹了口气,池文博惊慌失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哭腔和颤抖道:
“殿下!殿下!我们撤了!真的撤了!”
“午门……午门已经没人守了!”
“楚战的投石车停了,他……他好像不敢相信,派了好几拨探子过来查看!”
海螺那头的声音嘈杂无比,夹杂着甲胄的摩擦声和压抑的惊呼。
楚休对着海螺,语气依旧平淡:
“池尚书,莫慌,听话,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准备看戏。”
“实在不知道去哪,就让你身边幽冥殿的兄弟带你离开。”
池文博的声音都变调了:
“殿下,这可是皇宫!是咱们的家啊!您就这么让他进来?”
“今年臣刚批了不少银子,把宫殿各处修了修。”
“这一整,三百多万两银子都白花了啊!”
“咱们在天工坊有那么多的好东西,还有幽冥殿的兄弟在。”
“只要我们在坚守一会儿,只要清理开那些堵路的杂物。”
“灭杀这三千铁浮屠,四万步兵,擒下三殿下轻而易举。”
楚休轻笑一声:
“三百多万两而已,之后会挣回来的。”
“我已下令,让幽冥殿和京城守军都不动,任凭三哥去闹腾,他想玩,就陪他玩。”
“池尚书,不让三哥进来,他怎么知道,这家里,早就换了当家做主的人呢?”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海螺里池文博的鬼哭狼嚎。
林啸天也反应过来。
殿下麾下的幽冥殿,神出鬼没,配合无间,战力强悍。
就算道路被阻,根本拦不住幽冥殿的脚步。
若是配备着天工坊的神兵利器。
不说别的,单说震天雷,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三殿下麾下轻而易举的灭杀。
所以,这一切,真的是如殿下所说那样,是要同三殿下玩耍?
马车外的行军速度明显放缓,士兵们虽然不解,但绝对服从命令,阵型保持得一丝不苟。
整个大军,仿佛从一头准备捕食的猎豹,变成了一只在自家领地里悠闲散步的雄狮。
林啸天突然想到一事,好奇问道:
“殿下,您,您是怎么两天时间,从京城来到玉京城的?”
“若是用之前的办法,您回到京城坐镇。”
“三殿下根本掀不起丝毫的风浪!”
楚休有些郁闷的摆了摆手道:
“他们抬着轿子带我跑来的。”
“那滋味儿实在无趣。”
“还是坐着马车回去来的舒服。”
接着,楚休看着林啸天震惊万分的面色,嘴角上扬道:
“我本以为,周乾能陪我好好玩玩。”
“结果,连一点像样的濒死挣扎都没有。”
“实在是无趣!”
“大周之内,剩下的那些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在割地封王的大周王侯,以及世家豪阀。”
“清理他们,跟三哥清君侧这件事比,那都是孩童游戏。”
“不知道三哥这次,会不会给我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
咕咚!
林啸天看向楚休那张写满期待的微笑面容,肝胆俱颤,眼神中写满了恐惧。
人力狂奔数千里......
以天下为游戏......
这,真的是只有神明才会有的想法。
……
大夏,京城,皇城午门外。
楚战骑在乌黑的战马上,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洞开的午门。
城门之后,一片死寂,看不到一个守军的影子,仿佛一座空城。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生不安。
一名副将策马来到他身边,脸上满是疑惑和警惕;
“殿下,楚休留下的那些饭桶,就这么放弃了?”
楚战冷哼一声,眼中的疑虑被狂热的野心所取代道:
“他们不跑能怎么办?”
“一群只知道贪污腐败的文官,加上一群没上过战场的禁军,拿什么抵挡我的铁浮屠?”
他一指午门,声音里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霸气道:
“他们这是被我的威名吓破了胆!”
“知道抵抗也是死路一条,索性直接放弃了!”
楚战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直指皇宫深处道:
“传我命令!”
“铁浮屠为先锋,步兵跟上,目标养心殿!”
“本王要亲手那些逆贼,救父皇于水火!”
“清君侧!!”
“清君侧!!”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再次响起,三千铁浮屠如同黑色的潮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马蹄轰鸣,率先涌入了午门。
他们想象中的埋伏、陷阱、巷战,全都没有发生。
宽阔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起的落叶和纸张。
铁浮屠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冲到了养心殿前的巨大广场上。
楚战看着那紧闭的殿门,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座象征着大夏最高权力的宫殿:
“父皇!儿臣来救您了!”
他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
然而,殿内的景象,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空无一人。
龙椅上是空的。
大殿里,除了几个吓得瘫软在角落里的小太监,哪里有楚威的影子?
楚战一把揪住一个老太监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咆哮道:
“父皇呢?”
“说!陛下人呢?!”
那老太监被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哆哆嗦嗦地指着殿外:
“陛……陛下……被……被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扛……扛走了……”
“什么?!”
楚战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扛走了?
他“清君侧”的目标,那个需要他“拯救”的君,不见了?
那他现在算什么?
他这浩浩荡荡杀进来的四万大军,又算什么?
一股荒谬到极点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楚战几乎要发狂。
就在这时,一名副将神色慌张地从殿外冲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殿下!不好了!”
副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宫里……宫里到处都贴上了这种告示!”
楚战一把夺过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那是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大字,笔锋凌厉,张扬无比,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既定的事实:
“恭迎三皇子楚战,弑君篡位,登临大宝!”
楚战只觉得头一蒙,眼一黑,身子一摇,差点栽倒!
他不是来“清君侧”的吗?
怎么就变成“弑君篡位”了?
他连父皇的面都没见到,怎么就“弑君”了?
楚战猛地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龙椅,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黑压压的铁浮屠。
他反应过来了。
从他踏入这座皇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楚休……”
楚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他环顾四周,这富丽堂皇的养心殿,此刻在他眼中,就是一个为他精心打造的、华丽的巨大囚笼。
但是,这是牢笼又如何?
破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