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酒碗,镇国公赵毅的脸上,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
安远侯凑上前,低声问道:
“国公爷,我们……第一份‘礼物’,送什么?”
赵毅抬起头,看向他,嘴角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要想让周乾相信我们,这第一份礼,必须足够份量。”
他手中的朱笔,在旁边一张军用地图上,缓缓移动。
最后,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殿下不是让赵括,领五千兵马,去做攻打岩盾城的先锋吗?”
镇国公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就把赵括这五千先锋军的行军路线、扎营地点、以及每日的换防时间,清清楚楚地写下来,送给周乾。”
安远侯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括……那可是朝中仅存的几个老将,也是他们这个阵营的人!
“国公爷,这……这可是五千条人命!而且赵将军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镇国公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酷:
“赵括他,年纪大了,也该为大夏,为我们这些世家,尽最后一份忠了。”
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安远侯,提着笔,蘸饱了墨,在那张宣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大夏先锋将赵括部,五千人,将于三日后,自玉门关出发……”
镇国公赵毅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写成,带着一股子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短短一封信,详细记述了赵括所部五千先锋军的全部行军细节。
从每日的行进里数,到夜间扎营的地形选择,再到三班轮换的巡逻口令,无一遗漏。
这已经不是情报了。
这是递给大周屠夫的一把刀,以及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毅将笔掷于一旁,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吹干,折好,装入一个特制的蜡丸之中。
他看向安远侯,声音嘶哑:
“老夫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子时,会有一支伪装成皮货商的队伍出城,经由我们控制的秘密商道,直奔大周边境。”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封信,会由我赵家的一名死士,亲自送到大周岩盾城守将的手里。”
安远侯看着那枚小小的蜡丸,只觉得它重逾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
“国公爷……我们,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
赵毅发出一声干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
“从我们走进这间密室开始,就注定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看着楚休登顶,我们万劫不复。”
“要么,就让他,连同他那所谓的新时代,一起葬身在岩盾城下!”
他将蜡丸递给一个早已等候在阴影中的黑衣人,挥了挥手。
黑衣人接过蜡丸,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
密室内的众人,看着那片黑暗,仿佛看到了自己家族未卜的命运。
……
除夕夜的喧嚣与血腥,终究会随着时间散去。
第二天一早。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养心殿时,整个皇宫已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争而高速运转起来。
东宫内,楚休一夜未眠,却不见丝毫疲态。
他换下那身沾了父皇鲜血的衣衫,穿上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正坐在书案前,批阅着张庭连夜整理好的,关于伐周的各项事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小碎步。
掌印太监王德福,抱着一个蒙着黑布的鸟笼,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殿下……奴才幸不辱命!”
王德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将鸟笼高高举过头顶:
“奴才跑遍了整个京城,终于在西市一个波斯胡商那里,找到了一只最聪明的白鹦鹉!”
“据说能言善辩,过目不忘!”
楚休放下手中的朱笔,饶有兴致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让王德福起身,而是亲自掀开了那块黑布。
一只通体雪白,头顶却有一撮明黄色羽毛的鹦鹉。
正歪着脑袋,用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楚休。
楚休点了点头道:
“不错,看着是挺机灵的。”
王德福见状,连忙补充道:
“殿下,奴才已经连夜调教过了,您听!”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鸟笼里的鹦鹉,小心翼翼地引导道:
“来,乖宝宝,跟咱家说,父皇圣明……”
那白鹦鹉扑腾了一下翅膀,果然张开了鸟喙,发出清脆又古怪的腔调:
“周乾蠢货!自取灭亡!”
王德福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完了!
自己昨晚教了它好几句话,怎么偏偏把这句骂人的给记住了,还第一个就喊了出来!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楚休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笼子里的鹦鹉,脸上的笑容纯良又灿烂:
“王总管,你教的很好嘛。”
“这句说得最清楚,也最合本王的心意。”
王德福听着这话,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知道,这位殿下越是笑得开心,事情就越是严重。
楚休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不变:
“既然教得这么好,”
“那从今天起,这只鹦鹉,就由你亲自送到养心殿去。”
“每日三餐,你都要亲自喂养,亲自陪着它,在父皇床前,跟它‘聊天’。”
楚休拍了拍王德福的肩膀,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一定要让父皇,时时刻刻都能听到这只鸟的叫声,明白吗?”
“这可是你替本王,尽的一片孝心啊。”
王德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像捣蒜一样,拼命地磕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每天陪着一只骂着“周乾蠢货”的鹦鹉,站在被殿下气得半死的陛下床前,是何等惊悚的画面。
“去吧。”楚休挥了挥手。
“是,殿下!”
王德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抱着鸟笼,逃也似的离开了。
殿内,重归安静。
楚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重新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了那副巨大的疆域图上。
图上,从大夏京城到东境岩盾城,已经被朱笔画出了一条笔直的红线。
没过多久,池文博与张庭联袂而至。
“殿下。”两人躬身行礼。
“准备得如何了?”楚休头也不抬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