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大门在萧河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混乱的殿堂、呆立的吞世者、惊愕的兽人,以及他那茫然无措的儿子安格隆,全部隔绝在外。
门内,是恐虐重巡洋舰的舰桥。
与门外血腥疯狂的厮杀场截然不同,这里异常……“安静”。
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内部空间被亚空间技术扭曲拓展过。穹顶高悬,隐没在翻涌的血色能量雾霭之中。四周并非冰冷的金属墙壁,而是由巨大、粗糙、仿佛还在蠕动的暗红色有机质结构和黑曜石般的骨骼板材构筑,上面镶嵌着无数跳动闪烁的符文和数据屏幕,流淌着粘稠的、如同血液般的能量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烧灼的金属和一种奇异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血腥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舰桥中央,那里并非传统的指挥王座,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扭曲骸骨和黄铜熔铸而成的诡异结构,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献祭祭坛或某种引擎的核心。
而就在那骸骨祭坛的上方,虚空之中,静静地悬浮着萧河之前惊鸿一瞥的东西——
一块约一人高的、不规则的多面体水晶。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不断变幻的靛蓝色,内部仿佛有亿万颗微缩的星辰在生灭,又像是无数只窥探一切的眼睛在开合。水晶表面流转着银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符文,散发出冰冷、狡诈、令人头脑晕眩的强大灵能波动。这股力量与周围恐虐舰队的狂暴血腥气息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其中,如同病毒般渗透了这艘战舰的每一个系统。
奸奇的造物!
萧河瞬间就确定了这玩意儿的来历。万变之主的把戏,总是带着这种令人作呕的、故弄玄虚的调调,甚至有时候明明自己把事搞砸了,非要哔哔一句这是计划一部分。
“呵呵呵……”一阵低沉、扭曲、仿佛由无数个重叠声音构成的轻笑,直接从水晶中传出,回荡在空旷的舰桥上,“真是……粗暴的闯入方式,萧河先生。或者说……安格隆的‘父亲’?”
水晶表面的光芒流转加速,映照出萧河冰冷的面容。
“卡尔博·哈尔派来的那个废物,已经为你拙劣的表演付出了代价。”萧河的声音在广阔的舰桥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一步步走向中央的水晶,周身自然能量缓缓提升,抵御着那股无孔不入的灵能侵蚀,“现在,该你了。藏头露尾,弄些平行宇宙的残渣来碍事,你们这些蓝汪汪的鼠辈,就只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吗?”
“残渣?哦,不,不,不……”水晶中的声音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惋惜,“那些可是宝贵的‘可能性’,是无数未来分支中极具‘价值’的样本。尤其是卡恩,他对安格隆的‘忠诚’,是多么迷人的情感变量,不是吗?尽管……它最终都指向了毁灭。”
水晶的光芒微微闪烁,映照出舰桥侧面的几个副屏——上面竟然清晰地显示着门外殿堂内的景象:卡恩依旧僵立在原地,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燃烧的目镜死死盯着被兽人挡住的方向(安格隆所在之处),他手中的动力斧低垂,似乎陷入了某种巨大的内心挣扎。而其他的吞世者则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看着自家连长的异常反应,又警惕地盯着周围暂时停手的兽人。
“看啊,”水晶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即便被屠夫之钉和血神的神恩所束缚,那份源自基因深处的联系与呼唤,依然能引发如此剧烈的‘变量’……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吗?”
“研究你妈!”萧河懒得跟它废话,抬手间,翠绿色的自然能量凝聚成一道锐利的长矛,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猛地射向那块悬浮的水晶!
嗡!
长矛在距离水晶尚有数米之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扭曲的墙壁。空间如同水面般荡漾起涟漪,翠绿长矛上的能量被迅速解析、拆散、同化,最终消散于无形。
“没用的,萧河先生。”水晶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这并非我的本体,只是一个……投影,一个信标,一个精心布置的‘观测点’。我的力量扎根于这艘战舰的亚空间引擎核心,与血神的神力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你想要摧毁我,除非连同这整艘船一起炸毁。或者……你有能力瞬间湮灭一个由大魔力量维持的亚空间结构?”
它似乎在故意激怒萧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萧河眯起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这块水晶确实与整艘战舰的深层能量系统连接在一起,强行摧毁恐怕真的会引发连锁爆炸,在这亚空间深处,后果难以预料。
“你的目的。”萧河冷冷地问道,同时暗中调动自然意志,如同无形的触须,开始仔细探查这片空间的能量流转规律,寻找着那所谓的“平衡”的弱点。
“目的?多么直接的问题。”水晶的光芒愉悦地闪烁着,“最初,只是好奇。好奇是谁,能够如此干净利落地抹掉我们投注在努凯里亚的‘棋子’,篡改了一个如此重要的‘原体’的命运轨迹,甚至屏蔽了来自伟大的上位和我们的深层感应。”
“然后,是惊喜。”水晶的语调变得高昂,“你不仅做到了,还拥有着如此……奇特的力量体系。自然?生命?还混杂着那些绿皮野兽的粗野能量?甚至还有一丝……龙的味道?太有趣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价值的‘变数’!”
“所以,就有了这次小小的‘测试’。”水晶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利用一点小小的预言技巧,引导这支迷失在时间乱流中的吞世者舰队,再‘帮助’他们暂时与我撮合的恐虐的恶魔们‘合作’,为你设置一点小小的障碍……我们想看看,你的力量极限在哪里?你对‘变量’的掌控力又到了何种程度?”
“最重要的是……”水晶的光芒骤然聚焦,仿佛无数只眼睛同时盯住了萧河,“我们想知道,你将那个‘纯净’的安格隆,带向何方?他会成为怎样的‘新变量’?这对我主的伟大计划……至关重要。”
萧河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块剧烈闪烁的水晶,眼神却锐利如刀,无形的自然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水晶与舰船能量系统连接的每一道细微脉络逆向追踪,试图捕捉那隐藏在亚空间深处、操纵这一切的恶魔的确切坐标。
“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就是:贱得慌,跑来偷窥别人家孩子,还嫌看得不够清楚,非要扔块石头试试水深浅,对吧?”萧河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不知道……有没有想过,你这种愚蠢的自以为是,其实也不过是你们那位‘诡道之主’某个临时起意、或者说早已安排好的、更大棋局里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那一部分?”
“住口!”水晶中的重叠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内部的星辰涡流疯狂旋转,显露出其操控者被刺痛的情绪波动,“狂妄的凡人!你根本不懂万变之主的伟大计划!我的每一步行动,都是经过无数预言推演后的最优解!都是为了侍奉那终极的……”
“最优解?”萧河嗤笑着打断它,自然意志的触须已经锁定了一条异常活跃、充斥着狡诈灵能的能量流,它正通过亚空间的深层褶皱,连接到某个遥远的、不断变换坐标的点。“包括你那个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机油佬废物手下被我像捏虫子一样捏死,也是最优解?包括你现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这里无能狂怒,也是最优解?包括你可能会被我顺着网线揪出来,捏碎你那丑陋的灵魂核心,这也是你主子的最优解?”
“你!”水晶的光芒爆闪,舰桥四周那些流淌着血能的符文屏幕接连爆出火花,显示出其操控者的怒火正在干扰它对舰船能量的精细控制。“这一切都是?诡道之主的意志!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测试你,收集数据!只要目的达成,过程如何根本不重要!我只要忠实地执行,一切都将……”
“呵,忠诚?!”萧河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那笑声仿佛带着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了对方最不愿被触及的思维深处,“枉你追随了诡道之主那么久,自诩智慧,却连最基本的一句话都忘了。”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姿态,然后缓缓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带上了一种空洞、悠远、仿佛由亿万面破碎镜子同时震动产生的回响,完美地模仿出了某种至高存在的语调:
“变化……总是……好的。”
这六个字,如同带着某种诡异的魔力,穿透了空间,精准地砸入了那个隐藏在亚空间深处的奸奇恶魔意识之中。
“……”水晶猛地僵住了,内部流转的光芒和星辰瞬间凝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疯狂的、几乎要撕裂水晶本体的能量涌动!
“不……不可能!”那重叠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无法掩饰的惊惶和自我怀疑,“这只是……这只是伟大的万变之主鼓励创新的箴言!这不能……这绝不意味着……”
它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它猛然回想起,在无比漫长的侍奉岁月里,它曾无数次目睹过:那些同样自认为在执行“伟大计划”的同僚或竞争者,是如何在任务“失败”或“失去价值”后,被无情地抛弃、吞噬,甚至其本身的存在都成为了新计划的一部分养料。奸奇从不解释,只会低语着“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者“变化总是好的”,然后冷眼旁观一切。
它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足够“智慧”和“有用”的,足以避免那种命运。
但此刻,一个它试图窥探和测试的“变数”,用它主人最经典的、最捉摸不透的话语,无情地揭开了那血淋淋的真相——在永恒的变化与诡道面前,没有谁是真正特殊的。忠诚也好,价值也罢,在需要时,都可以成为祭品。
“不——!!!”水晶中的声音发出了扭曲的尖啸,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你休想扰乱我!这一切都是计划!我必须……我必须完成……”
它的语无伦次暴露了内心的彻底崩溃。
“看来你想明白了点什么?”萧河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冷冽,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可惜,晚了。”
就在对方心神失守、对能量控制出现剧烈波动的这一刹那——
萧河一直暗中蓄力的自然意志,如同发现了堤坝上裂缝的洪流,沿着那条被锁定的灵能连接,轰然爆发!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探测,而是凝聚了磅礴生命力量与纯粹意志的、跨越空间的精准打击!
“找到你了,鼠辈。”
远在亚空间某个不断漂移的、由水晶和谎言构筑的小小领域内,一个正因自我怀疑而陷入混乱的奸奇惧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周围那些精密运转的仪器和预言卷轴瞬间爆裂!它的形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扭曲,仿佛要被那循迹而来的、充满毁灭生机的力量强行从隐藏点揪出来!
“不!伟大的主人!救我!!!”它向着冥冥中的存在发出绝望的哀求。
然而,回应它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充满嘲弄意味的寂静。仿佛它从未被关注过。
舰桥内,那块悬浮的水晶开始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内部的光辉急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充满绝望和不敢置信的嘶哑余音:
“……怎么……会……计划……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