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走进首府的时候，天元已经等在那里了。
它悬浮在巨大的穹顶之下，半透明的身体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蓝光。
那些器官的律动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它的身后，十二个核心成员站成一排，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几位恭敬。
它们没有说话，意识网络里一片寂静。
在智子的劝说下，天元最终做出了臣服的决定。
就像数百年前那样。
几百年的挣扎，几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沉默。
天元的意识在网中扩散开来，这一次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没有全知全能的自信。
只有一种近乎无奈般的顺从。
它的身体缓缓下降，从悬浮的状态落在地上。
那具比普通三体人大十倍的躯壳，第一次在陈墨面前低了下来。
“大人，三体文明，愿为您效劳。”
陈墨看着它，神情放缓了一些。
他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本以为对方会设下重重陷进，埋伏自己。
没想到，竟然选择了臣服。
想来，智子的劝说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对此，陈墨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在实力突破至恒星级之后，他一直没有适合的对手，虽然三体文明也不算太强，但好歹比地球上的对手要强很多。
不过转念一想，智子的决定确实是正确的。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三体文明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资源面临枯竭，母星即将毁灭。
在这种境地下，原本将氦星文明的幸存者暗杀，掠夺氦星科技，再借机侵占地球，会是唯一的出路。
但是这些想法，都已经破灭成空。
陈墨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每一个三体人身上扫过。
天元直起身，意识网络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
它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那些核心成员也感受到了它的变化，意识网络里泛起细碎的涟漪。
“大人……”
天元终于开口，意识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们无意反抗，一切都听命于您。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要献给您。”
它转过身，朝身后发出信号。
片刻后，四个三体人抬着一支长矛走了进来。
那支矛很长，足有三米。
矛身通体银白，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矛尖呈现出暗绿色，似乎是一种特殊的矿石，像是凝固的毒液，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
这种气息，正是不久前陈墨在地底感受到的能量异动。
很显然，长矛上的能量波动，不像三体文明这个级别的文明能拥有的。
连陈墨，都能感到若隐若现的威胁。
天元的意识在网中缓缓扩散，像在讲述一个尘封了许久的秘密。
“这是氦石长矛。氦石，是当初氦星文明在这里留下的碎片。当年它们征服三体的时候，一艘战舰发生故障自毁，坠落在我们的星球上。”
“战舰彻底破碎，其中一部分的核心散落在大地上。氦星人把大部分碎片带走了，但有一块，意外被留了下来。”
它的意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遥远的历史。
“我们不知道那块碎片有什么用。我们只知道，它来自氦星文明，来自那些高高在上的神。”
“我们把碎片收起来，藏在地底深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直到三百年前，我们的科学家终于弄清了氦石的秘密。”
天元的意识开始升温，像一颗恒星在燃烧。
“经过智子的分析，它能瓦解氦星人的钢铁之躯。那些不可战胜的神，在氦石面前，也会流血，也会受伤，也会死亡！”
“我们用了三百年，才把那块碎片打磨成这支长矛。每一道纹路，都是我们精心设计的。我们以为，总有一天，氦星人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就用这支矛，讨回几百年的血债。”
“如果可以，我更想亲手诛杀氦星文明的幸存者。”
“我们收到氦星的信号，将这看作了摆脱危机唯一的机会。打算先派遣宇宙舰队去探索情况，若是氦星文明真的就只有一个幸存者，那么便设计将其诛杀，顺势侵占地球，搏得一线生机。”
它的意识渐渐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但氦星人没有回来……来到这儿的是您。”
“我们不知道您是不是氦星人，智子给了我详细得数据，您和传统意义上的氦星人有不小的区别。我们无法预知您会不会像它们一样压迫我们，也不知道这支矛对您有没有用。”
“但这是我们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天元低下头，意识网络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大人，这支长矛名为‘天枢破军’，献给您。”
“愿您征战宇宙，所向披靡……”
陈墨看着那支长矛。
矛身在三颗恒星的光芒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三体文数百年年的屈辱和希望。
矛尖是暗绿色的，幽冷，锋利……像一只沉睡的毒蛇。
他伸出手，握住矛身。
入手冰凉。
那股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像一条冰冷的蛇在血管里游走。
他能感觉到氦石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试图瓦解他的身躯让他变得脆弱。
但那股能量进入身体后，直接就被体内更加庞大的能量吞噬了。
他的身体微微发热，那股凉意就被驱散。
陈墨不是氦星人。
氦石能杀死氦星人，但杀不死他。
他很意外，三体文明正在存亡边缘，很显然这是孤注一掷的决定。
能让它们改变决定，无疑是智子的功劳。
陈墨也不由得感慨，作为后天制造的产物，智子忠于三体文明，却又发展出了自己的智慧。
俨然已经成为一个文明的核心中枢。
天元的意识剧烈波动。
“大人，您……”
“没事。”
陈墨把长矛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结合三体母星的大小与密度，再根据体验到的重量，分析出相关的质量。
如果在地球上，大概在由五吨重。
三体母星比地球大一些，重力自然比地球大。
但这样的重量如今的陈墨来说，已经显得不值一提了。
哪怕只觉醒力量一个月，都是轻而易举。
更遑论如今的恒星级。
天枢破军矛身笔直，矛尖锋利，握柄处刚好卡在掌心。
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芒中微微发光，像在呼吸。
长矛的矛身，并非氦石，而是目前三体文明最先进的材料。
氦石只是矛尖的一小部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觉醒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用过武器。
热视线，冰冻呼吸，生物力场，拳头……
打来打去，就这几样。
并非他不想用武器，是地球上找不到趁手的。
地球上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在他手里跟泡沫做的没什么区别。
一拳下去就碎，一脚下去就断，还不如自己的拳头来得实在。
但这支矛不一样。
氦石，是氦星文明的碎片。
三体文明花了三百年打磨，才打造出了它的锋芒。
它的硬度，绝对不比他的肉体弱。
这是一件真正的武器。
陈墨把长矛横在身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
矛身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
“好矛！”
他说。
天元的意识在网中扩散开来，带着一丝释然，“大人喜欢就好。”
陈墨点了点头，把长矛收起来。
他也没有问它们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
“资源清单，我看过了。”
陈墨开口，“能量结晶，我带走一部分。剩下的，你们留着。”
天元的意识波动了一下。“大人，那些资源……”
“我暂时用不上，况且你们比我更需要。”
陈墨打断它，“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的情况不太妙，三颗恒星的能源在衰减，行星的轨道在偏移，文明在衰退。那些资源，能帮你们多撑一段时间。”
天元愣了片刻，它没想到陈墨会拒绝。
那些资源，是三体文明积攒的全部家底。
氦石，能量结晶，稀有金属……每一样都是它们无数年的积累。
在被氦星文明压榨数百年后，仅剩的一点。
它以为陈墨会全部拿走，像当年的氦星人一样，把三体文明榨干，然后扬长而去。
但陈墨没有。
他只挑了几样，留下大部分。
“大人……”
天元的意识在网中微微颤抖，“您……”
“还有一件事。”
陈墨再次打断它，“你们的恒星系，我应该有办法稳定。”
天元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具半透明的躯壳剧烈颤抖起来，里面的器官疯狂律动，像要炸开一样。
它的意识在网中炸开，像一颗超新星爆发，“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嗯。”
陈墨没有解释太多。
他从氦星文明的记载里看到过一种技术，能稳定三体这种混乱的恒星系。
并非彻底解决，而是延缓。
把行星的轨道稳定下来，把恒星的衰减速度降下来，能让文明的寿命延长几千年。
几千年的时间，足够三体文明找到新的出路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自己能够达到宇宙级。
宇宙级的实力，解决恒星级文明的危机，轻而易举。
天元的身体缓缓下降，从低垂的姿态变成了跪拜。
那具庞大的躯壳，第一次完全伏在地上。
半透明的皮肤贴着冰冷的金属地面，器官的律动几乎停滞。
三体人不会流泪。
“大人……”
天元的意识在网中缓缓扩散，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三体文明，愿为您献上一切。”
它身后的十二个核心成员也跪了下来。
陈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
智子飘在他身边，裙摆在虚空中轻轻飘动。
天元低下头，意识网络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释然，有敬畏。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墨转过身，朝首府外面走去。
智子飘在他身后，裙摆在虚空中轻轻飘动。
“智子小姐。”
他忽然开口。
“在。”
“这块氦石，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智子道：“氦星文明在征服三体的时候，留下了一块氦石。那是它们战舰核心碎片。”
“三体人把它当作圣物，用了几百年的时间研究它，打造它。”
“他们以为，只要有了氦石，就能对抗氦星人。”
“但很显然，他们错了。在文明绝对的压制之下，反抗毫无意义，反而会加速灭亡。”
“氦石能杀死一个氦星战士，但杀不死整个氦星文明。氦星文明覆灭的时候，它们还在打磨这支矛。”
陈墨没有回答。
他走出首府，站在那片空旷的广场上。
遥望星空，太阳或许是天上的某一颗星星。
地球上他没有什么牵挂，危机已然解决。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会一直等待着自己回去。
但陈墨暂时不打算回去了。
突破宇宙级……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猎户座旋臂上的那些文明，大多都只是恒星级的存在。
整个旋臂，可以看作一个狭长的天体。
宽三千光年，长度能达到两万光年以上。
即便如此庞大，这里确是银河系中，文明贫瘠之地。
根据氦星文明的信息，别说主宰级文明，就连宇宙级文明都少得可怜。
只要达到宇宙级，他就能在星际间自由穿行，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
乃至扭曲空间，进行短距离的空间跨越。
达到宇宙级，除非主宰级的存在亲自出手，否则他几乎就是不死的。
而主宰级的存在，整个银河系都不多。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智子。
“智子小姐，帮我规划一条路线。从三体星系出发，经过所有已知文明的恒星系。”
智子歪了歪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你要亲自去？”
“嗯。”
“那些文明，有的已经被占领了。你去了，可能会遇到其他文明的舰队。”
“而且，有些文明的实力，可能比三体文明强很多。”
“我知道。”
智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帮你规划。”
她飘到陈墨身边，伸手在虚空中一点。
一张巨大的星图在两人面前展开，上面标注着猎户座旋臂上所有已知的恒星系。
每一个文明的位置，每一个文明的等级，每一个文明的资源分布，都清清楚楚。
一条蓝色的线条从三体星系出发，弯弯曲曲地穿过那些光点，最后消失在猎户座旋臂的边缘。
“这条路线，经过所有经过我们探测，可能存在文明的区域。文明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在宇宙中隐藏自己，如果想要戳破这层隐藏，无异于直接宣战。”
智子说，“一共十一个恒星系，距离从几光年到几十光年不等。”
“以你的速度，飞完这条路线，应当没有什么问题。”
陈墨看着那条蓝色的线条，这些便是三体文明已知的全部。
相较于氦星文明的银河图谱，相差得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