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微妙的、表面平静的节奏中滑过,像窗外永不停歇的、从秋雨转为冬雨的细密雨丝。叶挽秋和林见深,这两个被一纸协议和家族利益强行捆绑的陌生人,开始了在顶层公寓里的“同居”生活。
这种“同居”,与其说是共同生活,不如说是在同一屋檐下,按照各自的时间表和规则,进行着两条几乎平行的、偶尔交错的轨迹。
林见深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在客卧附带的小型健身房里进行一小时的晨练。七点半左右,他会出现在开放式厨房,用那台复杂的咖啡机制作一杯手冲黑咖啡,同时,会在中岛台上放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牛奶——给叶挽秋的。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默的仪式。叶挽秋从最初的错愕、抗拒,到后来渐渐习惯。她通常会在八点左右醒来,默默喝掉那杯牛奶,然后将洗净的杯子放回原处。他们很少在清晨交流,有时甚至不会碰面,空气中只残留着咖啡的余香和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证明他曾经存在。
上午,林见深会进入书房,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视频会议、电话、邮件、文件……那扇深胡桃木色的门时常紧闭,将他与外界,也与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叶挽秋隔绝开来。叶挽秋则通常待在客卧,或者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或笔记本电脑,像个最勤奋的学生,恶补一切与叶氏集团现状、金融市场动态、以及可能接触到的各色人物相关的知识。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至少,了解得多一些,在面对那些探究、审视或别有深意的目光时,能多一分底气,少一分慌乱。
午餐和晚餐,是另一道分水岭。林见深似乎没有固定用餐时间的习惯,忙起来常常错过饭点,或者只是让陈秘书从相熟的餐厅订餐送到书房。叶挽秋则要规律得多,她会自己去厨房,摸索着使用那些先进的厨具,尝试做一些简单的食物。冰箱里永远塞满了来自顶级超市或有机农场的、包装精美的食材,水果蔬菜鲜亮得不像真的,各种肉类海鲜分类码放,标签上印着她看不懂的外文。起初,她只是煮个面,煎个蛋,热个牛奶。后来,或许是无聊,或许是内心深处某种不愿完全被圈养的倔强作祟,她开始尝试更复杂的菜式,对照着平板上的食谱,笨拙地处理那些昂贵的食材。
第一次尝试做红烧排骨,她手忙脚乱,不是忘了放酱油,就是火候太大差点烧干锅。浓烟触发了灵敏的烟雾报警器,尖锐的鸣响瞬间响彻整个公寓。叶挽秋吓得差点把锅铲扔出去,手忙脚乱地去关火、开窗、找报警器开关。
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林见深皱着眉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在通话中。他看到厨房里弥漫的、并不算严重的烟雾,以及站在灶台前、系着不合身的围裙、脸上沾了点酱汁、一脸惊慌失措的叶挽秋,眉头皱得更深了。
“……嗯,先这样,稍后回复你。” 他对电话那头简短说了一句,挂断,然后走到中岛台边,按了一下嵌在台面下的控制面板,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公寓强大的新风系统开始工作,很快将烟雾抽走。
“对不起……” 叶挽秋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就是想试试……没想到会……”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锅里那几块颜色诡异、粘在锅底的黑乎乎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叶挽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那块酱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
叶挽秋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下,结果把酱汁抹开了一片。她更加窘迫了。
林见深似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叶挽秋以为是自己幻听。他挽起家居服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然后动作利落地关火,将锅里失败的作品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烧得有点焦的锅。
“想吃这个?” 他忽然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叶挽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红烧排骨。“嗯……就,随便看看食谱……”
林见深没再接话,只是洗干净锅,擦干。然后,在叶挽秋惊讶的目光中,他走到那个巨大的、堪比专业餐厅的后备冰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排骨,又熟练地从旁边的储物格拿出葱姜蒜和一些瓶瓶罐罐的调料。
“看好了。” 他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却异常流畅。排骨焯水,炒糖色,下锅翻炒,加调料,加热水,盖盖,调小火……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正宗的、诱人的红烧肉香气,与他平日身上清冽的雪松味和咖啡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混合出一种……人间烟火气。
叶挽秋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忙碌,看着他挽起袖子的手臂因为用力而显现出结实的肌肉线条,看着他侧脸专注的神情……这和她认知中的林见深完全不同。那个在谈判桌上冷酷果决、在发布会上气势逼人、在书房里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竟然在……做饭?还是做这种家常的红烧排骨?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小锅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排骨被端上了中岛台。林见深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两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放在旁边。
“吃吧。” 他将一双筷子递给还在发愣的叶挽秋,自己则转身,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似乎不打算一起吃。
叶挽秋看着那锅排骨,又看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道歉?似乎又没必要。问你怎么会做饭?好像有点逾越。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质软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味道出奇的好。她低头扒饭,掩饰着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这算什么?失败后的补救?同居者的基本人道关怀?还是……仅仅因为他看不过眼,顺手为之?
林见深就靠在旁边的中岛台上,喝着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饭,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一些。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有些尴尬又有些微妙的宁静。
“以后,”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食物的香气中显得不那么冰冷,“用厨房可以。但别再用明火做不熟悉的菜。那边有蒸烤箱、空气炸锅,安全些。食谱……可以找陈秘书要几份简单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想吃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叶挽秋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这是在……教她?还是变相地允许她“点菜”?她抬起头,看向他。林见深已经移开了视线,侧脸对着她,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之后,厨房的使用似乎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小小的“特区”。叶挽秋依旧会尝试自己动手,但更多是使用那些更安全的厨具,做简单的沙拉、三明治,或者煮个粥。而林见深,偶尔(次数极少,大概一周有那么一两次)会在她对着食谱纠结,或者对着锅里不尽人意的成品皱眉时,沉默地走过来,接手,然后变魔术般端出像样的食物。他从不点评她的失败,也从不邀功自己的成功,仿佛那只是顺手处理掉的一个小麻烦。
除了厨房,公共区域的使用也充满了无声的默契与界限。客厅的沙发,林见深通常只坐靠近书房那一侧的单人位,叶挽秋则自动选择靠近落地窗的长沙发。巨大的电视屏幕几乎从未打开过。书架上的书,财经、管理、外文原著居多,是林见深的领域;叶挽秋带来的几本小说和画册,则被她放在自己房间。阳台是共用的,但林见深偶尔会在深夜去那里抽烟,叶挽秋则更喜欢在午后阳光好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那里看书,两人从未同时出现在阳台上。
家务有定期的钟点工处理,细致到连花瓶里的鲜花都会按时更换。叶挽秋唯一需要“操心”的,大概就是她自己那间客卧的整洁,以及她制造出来的、偶尔的厨房小混乱。
生活像一条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的河。他们各司其职,各安其分,像两个被迫共享空间的、最礼貌的陌生人。交流仅限于必要的事务性沟通,比如“陈秘书约了造型师下午四点过来”,“周三晚宴的宾客名单我发你邮箱了”,“叶氏那边需要你签一份授权文件”,诸如此类。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叶挽秋有时会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直到叶氏彻底脱离危机,或者……直到这场交易的目的达成,她这个“未婚妻”的角色不再需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习惯,习惯这种被圈养、被规划、被审视的生活,习惯林见深无处不在又若即若离的存在,习惯那杯每天清晨准时出现、温度刚好的蜂蜜牛奶,习惯他偶尔在厨房里沉默的“救援”,习惯这巨大公寓里空旷的寂静,和寂静之下,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于“共同生活”的痕迹在慢慢累积。
比如,她会发现冰箱里她喜欢的某种牌子的酸奶总是有存货,即使她从未提起。比如,她留在客厅茶几上的、看到一半的书,第二天总会回到原位,但书签的位置会有所移动。比如,有一次她半夜口渴出来倒水,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以及他低沉的、压抑着咳嗽的声音——他似乎感冒了,但第二天早餐时,除了声音有些沙哑,一切如常,那杯蜂蜜牛奶边,还多了一小瓶维生素C泡腾片。
这些细碎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细节,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无法确定,这是林见深本人刻意的安排,还是陈秘书或其他人细致入微的“工作成果”。但无论如何,它们确实存在着,像这冰冷同居生活中,偶然闪烁的、微弱而温暖的星火,提醒着她,在这桩冰冷的交易和疏离的相处之下,或许,还存在着那么一点点,属于“人”的、最基本的温度与关联。
只是这点温度太过微弱,太过暧昧,被层层叠叠的协议、算计、家族利益和冰冷的现实包裹着,让她不敢深想,不敢触碰,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在这栋华丽的囚笼里,一天天,度过这被精确计算、却又充满了未知变量的“同居”时光。
而明天,就是顾家的慈善晚宴。那将是他们第一次,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正式、公开地携手亮相。平静的、充满琐碎细节的“同居”生活,即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面对外界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