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悦儿从杂货铺出来，先去后院看了看那批粮食和农具。

    东西不少。粮食袋子摞了半人高，农具捆成几捆靠在墙边，还有几卷麻绳和杂七杂八的小件。她数了数，心里有了数，转身去找人搬东西。

    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一趟一趟往祠堂那边搬。粮食先放祠堂空着的厢房里，农具堆在廊下，等着明天再分。

    忙活完，天已经黑透了。

    宋悦儿没回家，直接去了里正家。

    里正家院子里还亮着灯，灶房飘出饭菜的香味。她推门进去，里正正蹲在院里抽烟，见她来了，愣了一下。

    “悦儿？这么晚咋来了？”

    宋悦儿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里正叔，有事跟您说。”

    里正看了她一眼，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收起烟袋。

    “山神大人的事？”

    宋悦儿点点头。

    里正往灶房那边喊了一声：“他娘，饭先放着，我们一会儿再吃。”

    灶房里应了一声，没再催。

    里正转回来，看着宋悦儿：“说吧。”

    宋悦儿把今天的事说了。

    首先是粮食和农具到了，这些明天分下去。再就是山神大人说要再收人，凑到一千口。她提了一嘴王家村，山神大人问了几句，说要先想想。

    里正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千口？”他咂咂嘴，“这可不是小数。”

    宋悦儿点头：“山神大人说慢慢来，一步步扩。”

    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王家村那边……”他顿了顿，“你是怎么想的？”

    宋悦儿抿了抿嘴：“王家村人不多，两百来口。那边风气正，没坏人。王地主这人，我听说过，是个好的。灾荒以来一直开仓放粮，没让村里饿死人。”

    里正点点头：“这我知道。王地主叫王德厚，早年见过几回。人确实不差，读过书，做过买卖，脑子也活。”

    他抽了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你是想着，把王家村整个收过来？”

    宋悦儿点头：“山神大人说要收人，收谁不是收？王家村离得近，人又知根知底，比收那些不知来路的流民强。”

    里正没接话，只是又抽了口烟。

    宋悦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里正叔，山神大人今天还提了一句。”

    “提啥？”

    “山神大人问王地主是个啥样的人……我都说了，还问了王家村有没有作奸犯科的。”

    里正抬起头，看着她。

    宋悦儿抿了抿嘴：“我琢磨着，山神大人对王德厚有不一样的安排…应该是跟着我……”

    她没说下去。

    里正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烟袋放下，两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黑黢黢的地面上。

    “让王德厚跟着你？”他声音慢悠悠的，“这话，山神大人明说了？”

    宋悦儿摇头：“没说……我自个儿琢磨的，但是我觉得山神大人应该有这个意思……”

    里正点点头，没说话。

    宋悦儿看着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里正开口了。

    “悦儿，你觉得王德厚这人咋样？”

    宋悦儿想了想：“是个好的。读过书，做过买卖，灾荒以来一直开仓放粮。村里人都念他的好。”

    “那他要是来了，”里正看着她，“肯跟在你后头做事吗？”

    宋悦儿愣了一下，没说话。

    里正继续说：“王德厚是读过书的人，在王家村也是有头有脸的。让他跟在一个女人后头，他乐意？”

    宋悦儿低下头，她知道里正说的是实话。

    她一个女人，凭什么让一个读过书、做过买卖、在村里有威望的男人跟在她后头做事？

    里正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悦儿，我不是在说你不行。”

    宋悦儿抬起头。

    里正的声音慢下来：“我是说，王德厚那边，得想好咋说。他不是坏人，但越是好人，越有脸面。直接让他跟你后头，他未必肯。得有个由头，让他觉得这事不丢人。”

    宋悦儿听着，心里慢慢明白了。

    里正叔这是在帮她想法子。

    “那……咋弄？”她问。

    里正想了想：“先让村里人去王家村那边走动走动，透透风。让他们知道咱们村过得好，是山神大人保佑的。等他们心动了，山神大人再出面。那时候，王德厚自然就知道该咋办了。”

    宋悦儿点点头。

    里正又抽了口烟，忽然笑了。

    “说起来，王德厚要是真来了，我倒是轻松了。”

    宋悦儿一愣：“里正叔，您这话是……”

    里正摆摆手：“悦儿，我当这个里正，是村里人推的，不是山神大人点的。”

    他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声音慢悠悠的。

    “我不识几个字，脑子也没你们年轻人活。管管开荒种地还行，真要说大事、理大账，我不行。”

    他转回头，看着宋悦儿。

    “山神大人让你主事，是对的。你年轻，识字，脑子清楚，还忠心。咱们宋家村，有你领头，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宋悦儿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里正叔……”

    里正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

    “我这话是真心的。”他说，“我这把老骨头，能帮你跑跑腿、管管人，就够了。真要让我去跟那些读书人打交道，我自个儿都怵。”

    他顿了顿，又笑了。

    “要是王德厚来了，有他帮衬你，你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识字一个懂人，多好。我就在后头给你们掌掌眼，有啥事需要我跑腿的，我再去。”

    宋悦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里正叔这是在往后退，不是推脱，是真心实意地往后退。

    为了让村子更好，为了让山神大人的安排更顺。

    “里正叔，”她声音有些发紧，“您放心，不管谁来，您永远是我叔，是咱们村的里正。大事小事，我还得问您。”

    里正笑了笑，拍拍她的肩。

    “行了，别说这些。说正事——王家村那边，你打算咋办？”

    宋悦儿擦了擦眼角，想了想。

    “明天先让人去河那边砍柴，顺便看看王家村现在啥样。问问他们那边还熬不熬得住，要是熬不住了，再慢慢透风。”

    里正点点头：“行。再让大树媳妇回趟娘家，她娘家就在王家村边上，能多打听点。还有……”

    他顿了顿。

    “要是王德厚那边有啥想法，你及时跟我说。咱们一起琢磨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