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衡策回到家中,闷闷不乐。
萧蕴珠以为他还在为仁宗仙逝而伤怀,温声安慰,“生老病死乃是常情,凡人皆免不了这一遭,若哀毁过礼,倒叫先帝不得安宁。”
徐衡策沉默片刻,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萧蕴珠:“那是因为什么?”
徐衡策缓缓道,“先帝临终前,对太后娘娘说他有愧,他们第一个皇子夭折,与郑妃有牵扯,小金中毒,也与郑妃有关联,他却包庇郑妃没有彻查,对不起太后娘娘。”
萧蕴珠:“……竟然如此!”
她还以为,谋害姜太后两个儿子的凶手都被先帝处置了,没想到还有郑妃这个漏网之鱼。
也可能郑妃才是真正的主谋。
徐衡策:“他是说给我听的。”
皇帝知道他擅长查案,定然能看出此事的蹊跷之处,因而特意当着他说这些,目的是不让他追究姜太后,让事情就此终止。
萧蕴珠:“当年他不查郑妃,如今也不让你追究姜太后……”
多情亦或无情,她都说不清了。
徐衡策惆怅道,“是啊,他总是这样,有时贤明,有时糊涂。”
于他而言,先帝如父,姜太后如母,父母最终成仇敌,最难过的是他。
小金年幼,不知道父皇之死还有这些内情。
他也永远不会让小金知道。
萧蕴珠抱住他,过了会儿问道,“那钩吻之毒,莫非是姜太后给郑妃的?”
徐衡策摇头,“不是。郑妃在宫中经营多年,也有几个死忠心腹,钩吻之毒是他们悄悄传递给郑妃的。”
姜太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他们行方便,让钩吻之毒成功送到郑妃手里。
第二件事,是让几名宫女在冷宫附近,大声谈论郑家有多惨,死了的人头滚得满地都是,活着的流放崖州,一路上千辛万苦,日夜哀嚎。
第三件事,是让人在皇帝面前时常提起郑妃,勾起皇帝对郑妃的思念。
第四件事,是让给冷宫送饭的两位嬷嬷,告诉郑妃端王已无繁衍子嗣的能力,并且全京城人都知道。
也正是最后这一桩,让郑妃失去所有希望,彻底崩溃。
萧蕴珠:“……太后娘娘很会把握局势。”
姜太后原先的打算,应该是用郑家的惨状,激起郑妃对先帝的仇恨,恰好又有了这流言,立刻用上。
等于是四姐姐萧如琼无意中帮了姜太后一把。
徐衡策声音低沉,“所以先帝不让她代掌玺印。”
不仅是因为她暗中谋害自已,更因为发现她心机颇深,担忧她借着太后身份的便利,临朝称制,甚至夺了容家江山。
萧蕴珠叹道,“这可真正想不到。”
她想不到先帝对郑妃竟那般容忍,害子之仇都能忽略,也想不到温吞水似的姜太后竟是这般杀伐果断。
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大杀招,直接把一帝一妃送上黄泉路,同时把儿子送上帝位。
心里浮出四个字,因果报应。
徐衡策:“是啊!”
抱紧萧蕴珠,暗暗发誓此生绝不负她,绝不与她走到夫妻反目的地步。
——
国孝期中,大家日子都过得比较平淡。
宜春郡主、怀思郡主等宗室女也不怎么来徐家串门了,都老老实实给仁宗守孝。
萧蕴珠也恪守礼节,每日看看书,写写字,禁一切娱乐。
她与徐衡策还同榻而眠,但都规矩得很。
这天,徐衡策上朝,她正在内院莳花弄草,萧家忽派人来请。
她颇感奇怪,“有何要事?”
越是高门大户,守国孝时便越要谨慎,杜绝宴饮,串门也最好不要,免得闹出喧哗声,被御史弹劾。
那嬷嬷哭丧着脸道,“四姑奶奶被抬回家了,吵着要见您,大夫说就这一两日的事儿。”
……什么?!
萧蕴珠匆忙去了萧家二房。
萧晖、黄氏、陆氏,还有大房的萧大夫人、舒雁娘等人,一齐聚在萧如琼出阁前的闺房里。
看见她,黄氏哭道,“蕴珠啊,你可来了……”
萧晖烦躁地道,“哭什么哭,活人都叫你哭死了!”
四丫头萧如琼是他投注最多心血的女儿,他当然疼爱,可他更想知道,这女儿与端王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何只剩半条命,一身是血地送回萧家?
端王就算被圈禁,那也是天潢贵胄。
他很怕牵连到自家。
可四丫头不说,非要等六丫头。
萧蕴珠快步走到床榻前,就见萧如琼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不由急切地叫了一声,“四姐姐!”
萧如琼睁开眼睛,边喘边道,“走,你让他们全都走,我,我只想和你说说话。”
萧蕴珠依言请走众人,垂泪道,“四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死人。
但她觉得萧如琼脸上有一层死气,下意识知道这人死期将至。
萧如琼挣扎着要坐起来,萧蕴珠忙扶她靠到大引枕上,萧如琼一指桌上的小碗,“参汤。”
萧蕴珠端给她喝下,她喘了会儿,精神了些,笑道,“容长烨那渣男好狠,一剑穿心!幸好偏了几寸,否则我当场就得死。”
这可真是透心凉,心飞扬。
“我早让你脱离端王府,你就是不听!”
萧蕴珠颤声道。
徐衡策面对被郑妃毒杀的先帝是什么心情,她现在体会到了。
萧如琼自顾自道,“你知道他为何对我痛下杀手么?因为我告诉他,信王和睿王用来陷害他的药,是我悄悄传给信王内应的。”
萧蕴珠:……
萧如琼还没说完,“他无法繁衍子嗣的流言,也是我传出的。”
萧蕴珠:“……猜出来了。”
萧如琼笑道,“但这并不是流言,他真的无法繁衍子嗣了,因为我也给他下了绝育药,他呀,以后只能当太监!”
敢让她绝育,她也不会让他好过。
她有机会毒死端王,可让他这么痛苦地活着,无疑更是种折磨。
而且端王如果死亡,有司就得查,她不想连累萧家。
仔细想想,萧家不欠她,欠她的、骗她的一直是端王。
下绝育药就不一样了,端王为了那点可怜的男人自尊,都不敢告诉别人。
萧蕴珠眼泪往下掉,“四姐姐,你为何要自寻死路?”
萧如琼神情轻蔑,“呵,你以为我稀罕这鬼地方?”
早呆腻了,死了兴许就能回家,真正的家。
告诉端王真相,是因为郑妃毒杀了皇帝,身为她的儿子,端王永无出头之日,她想最后出口气。
反派为啥死于话多?
因为用精妙的手法算计了一个人,不说是真的憋屈得慌。
又道,“我还骗他,他娘之所以敢毒杀皇帝,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没了指望。”
萧蕴珠:“……这不是谎言。”
萧如琼很惊奇,“真是这样?哈哈哈,那更爽了!”
她太高兴,笑得牵动了伤势,吐了几口血。
萧蕴珠边擦拭边哭道,“四姐姐,你别笑了!”
萧如琼大口喘气,“现在不笑,死了就笑不成。”
她现在是真的很开心。
容长烨那贱人渣男想利用她,最后却因她而灭亡,人世间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事儿。
四舍五入一下,容长烨是毁在她手上,活该!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