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诧异的何止萧蕴珠,满京城都无比震惊。
众所周知,当今皇帝不重酒色、不服仙丹、也没有举鼎的爱好,因此身子一直健康。
谁能料到他会去这么早?
臣民们一边叹息,一边准备丧服。
萧蕴珠也召集众管事,吩咐撤下府里所有红灯笼、红绸等喜庆之物,换上青白色的。
同时调出库房内一百多匹麻布、白布、黑布,令丫头仆妇们一起动手,缝制丧服。
底蕴深厚的人家,这些东西都是常备的,为的便是应对此时这种意外。
丧礼,是礼仪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不可轻忽。
萧蕴珠也换了身青白色衣裙,原先佩戴的富丽首饰全都取下,只在乌云似的头发上簪了几根银钗。
要说她对皇帝有多深厚的感情,那是假的。
毕竟她与皇帝、皇后亲近起来,还是这一两年的事儿,在此之前,都没怎么见过面。
但也是真的很难过。
虽然十年前皇帝没有彻查她父兄遇难一事,却一直以自已的方式照拂她,二房不敢对她过于欺压,也是因为皇帝的威慑。
这两年对她更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并且破格封她为郡君、郡主,给她宗室女的待遇,等大哥回来,还复了萧家的兴远侯之爵。
诚然,这是因为她立了功,可皇帝若不是真心疼爱她,也不会如此大方。
以她父亲和皇帝的交情,倘若皇帝没当皇帝,两家定是通家之好,她能叫他一声伯父。
她为这伯父的逝去而悲伤。
当天徐衡策没回来,她也听从他的嘱咐,没有出门。
只是派了丫头去萧家,告诉他们别慌乱,静候消息就行。
……大哥身为兴远侯,平时也得皇帝看重,这会儿肯定也被召进了宫里。
次日中午,徐衡策才回家接她去宫里守灵。
小金已在他和众臣拥护下,于灵前继位,皇帝成了先帝。
因重要宗室和四品以上的大臣们,在未央宫中亲耳听到皇帝最后的口谕,小金继位、徐衡策摄政都没有任何波折。
姜皇后也被尊为皇太后,慧太妃则被尊为太皇太妃。
等吴王和八皇子知道的时候,小金已是新皇帝,只得拱手称臣,不敢出任何幺蛾子。
他们排序在后,夺嫡之心本来也没那么强。
至于被圈禁的信王、睿王,以及被禁足的端王,裕王下令不许他们前来哭灵,只准送葬。
他是宗人令,有管理宗室的权力。
禁军和琉璃司奉徐衡策之命全城戒严,因而京中也未生乱。
这一场权力的交接堪称平稳,很多人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看着疲惫的徐衡策,萧蕴珠轻声安慰,“夫君,节哀!”
他与先帝虽不是父子,却有父子之情,这会儿定然很悲痛。
“好!”
徐衡策抱了抱她,转身去换衣裳。
依本朝制,皇帝驾崩,须停灵二十七日,外命妇每隔三日入宫哭灵一次。
徐衡策担心萧蕴珠坚持不下来,想让她告病。
但萧蕴珠不愿,“放心罢,我身子不弱。”
一来,她真心想为皇帝哭灵。
二来,徐衡策临危受命,成了监国摄政的顾命大臣,多少人看着她呢,她不能给徐衡策拖后腿。
徐衡策:“真的么?不要强撑!”
萧蕴珠点头,“真的。”
顿了顿又道,“皇太后也对我颇为照顾,常找了借口让我去歇息,我不累。”
徐衡策叹道,“辛苦珠珠了!”
以各种理由告病的命妇也不少,珠珠是为了他,累也撑着。
萧蕴珠柔声道,“夫君更辛苦!”
这样的年纪就当上了太师,主掌朝政,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审视,势必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让众臣心悦诚服。
旁人只看到他人前的荣耀,哪知他背后的艰辛。
停灵期间又议先帝庙号、谥号,徐衡策极想用“文”字,这是皇帝的最高美谥,但此前已经有了,只得退一步,庙号仁宗,谥号宪天体道弘文钦武宽仁纯孝景皇帝。
二十七日后,京城家家披麻戴孝,恭送仁宗。
新帝容长鑫扶灵,徐衡策和众多皇亲国戚、朝中大臣跟随,一路送入皇陵。
仁宗的原配王皇后,以及心爱的孟素英,之前已迁入皇陵中,这会儿与仁宗合葬。
还留了个位置给姜太后。
姜太后很想说不用给我留,又怕影响儿子,生生忍住。
按大启祖制,国孝三年,实则二十七个月,期间天下百姓禁宴饮喧哗、婚丧嫁娶等等。
新帝孝期则是二十七日,以免耽误朝政。
但仁宗留下遗诏,勿因朕一人而误百姓大事,减为六个月。
遗诏传出,百姓无不感恩。
家中有子女即将婚配的,也不再发愁。
安葬完仁宗,徐衡策下的第一道命令是圈禁端王和荣安公主。
他们的母亲谋害先帝,他们还想出来不成?不将他们赐死,已是皇帝专门交待过。
这些事情,徐衡策也专门进宫向姜太后禀报过。
姜太后听完叹道,“哀家一介女流,见识有限,外朝诸事皆仰赖你周全,不必事事来禀,自决即可。”
徐衡策施礼,“是。”
姜太后又慈爱地道,“你也累了这些天,快回去好好歇息。”
徐衡策恭敬告退。
等他离开,姜太后的大宫女谷雨轻声道,“娘娘,咱们再也不用怕了。”
姜太后目光幽幽,“是啊,再也不用怕了。”
衡策什么都好,就是心慈手软。
也正因为他心慈手软,本性善良,做人做事有自已的底线,她才能放心地把小金交给他照管。
但这种心慈手软要是用在端王母子身上,那可不妙。
皇帝对郑贤妃余情未了,端王也只是禁足,小金的太子之位就坐不稳。
何况还有此前的深仇大恨,郑贤妃必须死……如果能带着皇帝一起去死,那就更好了。
第一个皇儿夭折,皇帝不往下查,她对皇帝的心死了一半。
小金中毒,皇帝也不深查,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对皇帝彻底死心。
……她也厌烦了当替身,皇帝后宫中,最像孟素英的其实是她,可她懒得再扮演孟素英,她是姜月华!
此后的岁月,不过是虚与委蛇。
没关系,衡策做不了的事,她来做,她不怕双手沾血。
失去代掌玺印的权力固然可惜,但也值得。
反正她也没多大野心,只是个想要自已孩子平平安安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