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铭的话就像是打开了文锦心中的泄洪闸门的钥匙,仅仅只是一拧就足够她倒苦水似的将这些一股脑的全都交代了。
她气得脸颊通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一手还叉着腰,另一只手胡乱往自己脸上扇着风,想压下脸上腾起来的热意,却半点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孟铭的目光不由得扫过整间屋子,地上确实还堆着些没来得及归置的物件,说不上多整齐,却乱得有章法。
她们怕沾沙土的仪器都垫了硬纸板,没直接往地上放。一摞摞资料全按年份和地块编号码好,没乱堆乱放。连娇贵的玻璃试管都按顺序在窗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管壁上连多余的沙土都没沾。
看似拥挤杂乱的屋子里,处处都藏着两人的细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们搬这些东西、归置这个屋子的时候,是真的花了心思、费了实打实的功夫的。
一通话倒完,文锦也没指望孟铭给什么说法,只是梗着脖子偏过头去看刘瑶。
刘瑶依旧垂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唇色都泛了白,半点接话的意思都没有。她见状,也没再往下说,只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没处撒的火气,把桌上那摞资料用力往里推了推。
桌腿在铺着细沙的地面上蹭出一声沉闷的刮响,声音不大,却像把她没说尽的委屈、不甘,全都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孟铭刚才好不容易清出来的那一小块巴掌大的空地,被这一推,原本就逼仄的桌沿更挤了。孟铭好不容易清出来的空地,只剩个堪堪放下笔记本的角落,连他刚搁下的册本,都被严严实实压在了资料堆最底下。
不等孟铭开口说一个字,文锦就咬着后槽牙,气呼呼地转身就走。她脚步踩得很重,碾过地上的细沙发出沙沙的声响,出门时带起的门狠狠晃了两下,把斜照进来的晨光搅得支离破碎,又吱呀呀的一声落了回去,把门外的烟火气彻底隔开,也把满室的尴尬和沉闷,牢牢封在了这间挤得转不开身的小屋里。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边角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窗外灶房隐约的柴火声、粥沸声隔了一层土墙传来,闷闷的,反倒衬得屋里更加安静,静得能听见试管架上细微的沙粒滚落声,还有三人轻浅却略显紧绷的呼吸。
刘瑶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还捏着那根绕了一半的数据线,指节捏得泛白。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慌又乱,又愧又急。
既怕刚才文锦的话被隔壁听了去,闹得团队里更难收场;又愧疚当着项目负责人的面闹了这么一出,平白给孟铭添了麻烦;更后悔自己没早点拦住人,让文锦把憋了快半个月的火,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全撒在了这里。
她慌忙站起身,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喊声:“文锦……”
那个名字刚出口,就被满屋的沉默吞了。人也跟着钉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她垂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绕线,全程不敢抬眼去看孟铭和阿伊莎,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恨不能找个地缝立刻钻进去。
她现在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文锦憋了那么多天的气,总要有个出口。刚才那一通,已经是她忍了又忍之后的结果了。
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孟铭和阿伊莎同志的注视下,她又恨不得当即找个地洞钻进去。
刘瑶索性偏过头,看了一眼文锦推过的那摞资料。纸页歪斜着,有几张滑到了桌边,悬在半空,边角微微卷起,被从门缝挤进来的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孟铭的册本被压在底下,只露出一个磨毛的边角。
刘瑶空出手,把那些滑到桌边的资料拢回来,一张一张对齐,边角压平,又轻轻摞在那摞资料的最上面。
做完这些,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纸页边角蹭下来的细沙。
她没看孟铭,也没看阿伊莎,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了沙土、指节微微泛红的手,嘴唇抿了又抿。
屋里的空气凝着,像戈壁清晨还没散尽的夜凉,薄薄的,贴在皮肤上,不冷,却让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肩。
灶房那边又传来一声木勺蹭过锅底的轻响,远远的,温温的,像是在提醒他们,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可这屋里的人,还都卡在昨晚没散尽的情绪里,谁也没走出来。
刘瑶轻轻吸了口气,抬起手,把滑到耳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她的目光从桌角那摞资料上移开,落在孟铭搁在一旁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最后落在窗台上那两排试管架上。
可文锦是跟她一起熬了好几天、一趟趟搬器材理资料的人,如今当着项目负责人的面闹了这么一场,她总不能就这么缩着,让场面彻底僵死。
她咬了咬泛白的下唇,心一横,飞快抬眼扫了孟铭和阿伊莎一眼,又慌忙垂下视线,指尖把衣角绞得更紧了。
“那个……”她动了动抿得发僵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翻涌的慌乱压下去,匀着气把话说出来。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她性子急,这几天大家连轴转都熬得累,情绪都不太稳,所以……刚才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阿伊莎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孟铭身侧,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平平静静的,听着这一切,半点波澜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对文锦的一面之词保持着旁观者的中立,还是从项目落地到现在,早就对这群人的散漫不上心见怪不怪。以至于听完所有抱怨,她心里唯一冒出来的念头,只有庆幸。
抱怨听过,争执也见过,来来去去的人,最后都散了,只有仪器还立在这里,只有地里的稻子还在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