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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3章 对错
    她没兴趣评判谁对谁错,只是在听到“仪器”两个字的时候,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至少,那些金贵的设备,没有被磕坏。这已经是这片戈壁里,为数不多值得庆幸的事了。

    

    大抵是没人说话,刘瑶低着头往下继续说:“我们来的时候带的东西比较多,孟……”

    

    刘瑶顿了顿,舌尖在唇齿间绕了两圈,才又轻声往下说:“孟组长之前在上海帮忙搬运的时候也知道,这些仪器大多是托运过来的。本来之前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可昨天新到的托运件,一时没人牵头安排,顾副队说先堆他屋里,后面再慢慢往这边挪,他……他这两天也在屋里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不急不缓,就这么把孟铭外出跑地块的这几天,队里发生的事,一点一点慢慢讲了出来。

    

    这些话落在孟铭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文锦刚才愤然离场前的那些控诉,听着是在抱怨同队人的不作为,可又何尝不是在点他这个刚上任的总负责人?

    

    他耳边还萦绕着刘瑶轻缓的话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度扫过整间屋子。逼仄的土坯房挤得三人连并肩站立都要侧身避让,脚边杂乱堆着纸箱、精密仪器、成卷的防渗膜,大半都是他在上海时,亲手一箱箱搬运、整理过的物件。

    

    都是他小心翼翼托举、轻缓码进托运箱的设备,就连超重托运的繁琐流程,也是他在机场柜台跟工作人员反复沟通、磨破嘴皮才敲定的。

    

    那时他立在传送带旁,看着沉重的箱子被缓缓吞入,心里还在暗自犯愁。

    

    这么多笨重器材,团队里女生居多,到了戈壁腹地,该怎么一趟趟搬运?

    

    可真到了地头,扛下所有的,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记忆像是被刘瑶的话语轻轻捅开了一道缝隙,上海虹桥机场出发那日的光景一下子就被拽着涌了上来。

    

    候机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提示音、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旅客的说笑声搅成一团。中央空调吹着沉闷温热的风,裹着咖啡焦香、泡面咸香与淡淡的香水味,闷得人鼻尖发黏。

    

    明晃晃的日光透过落地窗铺洒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满是出发前的浮躁与慵懒。

    

    别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像一群被风吹散的沙粒,各自聚成小小的堆。

    

    靠窗的那排椅子上,三个女生挤在一块儿,中间那个举着手机自拍,左右两个凑过来比耶,拍完又凑着头看屏幕,叽叽喳喳地讨论哪张好看、要不要加滤镜。旁边一个男生翘着二郎腿,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打着节拍,嘴里无声地跟着哼。

    

    更远处,两个女生蹲在落地窗边,对着外面的停机坪拍照,手机贴着玻璃,等一架飞机滑进镜头,才按下快门,笑声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大厅里弹来弹去。

    

    只有孟铭一个人蹲在笨重的行李推车旁,满头大汗地折腾超重的箱子。胶带被撕扯出刺耳的声响,他一遍遍开箱匀重、再重新封箱,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趟。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滚落,滑过下颌线,滴在冰冷的金属拉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托运柜台的工作人员皱着眉,指尖急促地敲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咚咚的声响混在大厅的嘈杂里,格外刺耳,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小伙子快一点,后面还排着队呢。”

    

    孟铭咬着牙闷“嗯”了一声,双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隐隐从衣袖下凸起,将手中沉甸甸的金属仪器箱往传送带上送。

    

    箱子的棱角硌得胳膊内侧生疼,手臂酸麻得不住发颤,直腰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耳边的广播声、脚步声也跟着模糊了一瞬,腰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下意识晃了晃,伸手扶了把旁边的行李推车,才勉强站稳。

    

    “哎,那个是不是孟铭?”

    

    孟铭身后响起一个女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他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倒也没扭过头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现在是累得连分辨是谁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像是吧,蹲那儿干嘛呢?”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搬行李呗,你没看他旁边那一堆。”第三个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啧,他也真够拼的,这么多箱子一个人弄。”第一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轻飘飘的没个准头。

    

    “谁让他自己揽这活,”第二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又不是没人,喊一声不就行了。”

    

    “喊谁?你?”第三个声音笑着反问,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

    

    “我才不搬呢,”第一个声音赶紧撇清,语气里还带着点抱怨,“我自己的箱子都超重了,托运多交了好几百块,烦都烦死了,哪有空管他。”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脚步渐渐走远,细碎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混在大厅循环的登机广播、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咕噜声里。

    

    孟铭依旧维持着扶着推车的姿势,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浑身的酸麻与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涩意。他深吸一口气,缓过那阵眩晕,弯腰继续收拾剩下的零碎物件,动作慢了些,却没再停下。

    

    队伍里唯二的顾响呢?

    

    孟铭记得很清楚,顾响站在几步开外的落地窗边,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聊得正欢。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在他白色的衬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手里端着杯美式,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笑得云淡风轻。

    

    他偶尔往这边瞥一眼,目光从孟铭身上滑过去,像滑过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转回头的时候,甚至能看到顾响侧脸被阳光照亮的轮廓,显得那么干净、从容、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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