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辛苦与责任心,都藏在了那句轻飘飘的“慢慢挪”里,连一丝一毫的邀功意味都没有。
孟铭看着她,又问了一句:“怎么不喊其他人一起搭把手?”
刘瑶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捏着的数据线松了半圈,指节微微蜷了蜷,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没吭声,眼睛垂得更低了,视线死死钉在手里那根缠成一团的线上,恨不得整个人缩进那堆器材里。她下意识想绕开这个话头。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不是怕得罪人,是怕自己一开口,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更怕话里带了刺,传到别人耳朵里,惹出没完没了的闲话。
但是她管得住自己的嘴,却拦不住身边那个小姑娘开口。
“其他人怎么可能管这些啊!”
旁边的女生把手里一摞资料往桌上重重一搁,声音不算大,却每个字都裹着憋了好几天的火气。她撇着嘴,一脸愤愤不平,那股怨气明明不是冲孟铭来的,可出口的话还是又干又涩,带着一股子憋闷的刺耳。
“顾副队都说了她们是巨婴了,这种活儿肯定躲得远远的。除了第一天古丽夏提教授在场,喊着动了一会儿,后面基本就我和刘瑶两个人在收拾。她们才不管仪器娇贵不娇贵,放在外面被风沙弄坏了怎么办!”
说着,她愤愤的伸出手指着眼前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这几天显然没睡好。染成深棕色的长发被她胡乱抓了一把扎在脑后,发绳松垮垮地挂着,几缕没扎住的碎发从鬓角滑下来,毛躁地支棱着。发尾分叉得厉害,像干枯的草尖,张牙舞爪地翘在耳边。额前那撮更是不听话,半遮半掩地挡在眉骨上方,衬得整张脸又倦又躁。
脸上半点妆都没化,素面朝天的,连唇膏都没涂。那张小脸泛着熬出来的蜡黄,颧骨处却透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是又气又急,闷在胸口烧出来的。
眉头也用力拧着,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的阴影比平时深了几分。眼眶底下挂着两个乌青的眼袋,沉甸甸的,像兜了整夜没散尽的火气。可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里,除了委屈,还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身上的衣服皱巴巴地裹着她,领口歪着,袖口挽得一边高一边低,像昨晚翻来覆去地躺了一宿,天还没亮就被气醒了,随手抓了件衣服套上就冲过来收拾残局。连那双浅色的帆布鞋,鞋带都系得一只松一只紧。
大概是越说越气,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急了些,满眼的不忿几乎要溢出来,连鼻尖都憋得泛红。
她猛地往前凑了半步,指尖重重点在面前的仪器箱上,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压不住的颤抖:“还有这个、这个!全是古丽夏提教授跑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申请批下来的设备,在她们眼里,还不如自己箱子里那些化妆品、零食的瓶瓶罐罐金贵!”
刘瑶在旁边急得指尖把数据线的塑料皮捏得发白,指节都绷得紧紧的,趁着文锦换气的间隙,慌忙悄悄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脑袋微微侧着,拼命给她递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急得唇瓣都在发抖,就想让这姑娘赶紧打住别再说了。
可这小姑娘当下正在气头上,被人拉住,她的胳膊猛地一甩就挣开了刘瑶的手,半点没把刘瑶的阻拦放在眼里,只顾着把憋了好几天的委屈和火气,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最后刘瑶实在拦不住,脸上满是无措又无奈的神色,压低了声音急着劝:“文锦,别说了……这土坯墙隔音差,隔壁都能听见,她们……”
这话反倒像给这名叫文锦的小姑娘的火气添了柴,她反倒更来劲了,深吸一口气,对着刘瑶嗤笑一声,音量半点没降:“隔音差怎么了?我就乐意说!我在这儿实打实干活的,她们这群屁事不干的,还不让人说两句了?那她们来这儿干什么?来戈壁滩度假来了?”
说着她干脆双手往腰上一叉,胸口因为激动微微起伏着,熬出来的红血丝在眼底格外明显,连声音都带上了点颤:“我们俩在这儿忙了多久了?从来的第一天起,搬器材、理资料、擦仪器、收拾会场,哪样不是我们俩盯着干到现在?临了还要被顾副队指着鼻子,跟那群躺平的人归到一类,平白挨骂?凭什么?”
“就凭我见不得古丽夏提教授跑断腿申请来的设备,扔在风沙里放坏?就凭我想把这点事干好,就活该多挨累多受气?”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唰地红了一圈。泪意猛地涌了上来,她却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留鼻尖泛着红,眼底的青黑衬得那圈红痕格外显眼,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委屈与不甘。
其实要是没人问、没人提,这些活她干了也就干了。顶多就是憋着一肚子火,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多管闲事,一边还是忍不住心软,把该收拾的、该归置的,一样样都打理妥当。
她学不来其他人那样心安理得地窝在住处摸鱼,也做不到穿着洞洞鞋在村里晃悠闲逛。当初来这儿,是她自己主动写申请要来的。
她是真的想亲眼看看,新闻里反复提到的这片土地到底是什么模样,想弄明白戈壁盐碱地种粮的难处到底在哪,想在这里,见点不一样的东西,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更何况,古丽夏提教授为了申请这些仪器跑了多少流程、费了多少口舌,她比谁都清楚。那些厚厚的审批材料、一份份资质文件,最后全是她跟着教授一趟趟跑部门、一个个对接下来的。她怎么忍心,看着这些好不容易求来的设备,就因为旁人的漫不经心,被无孔不入的风沙磨坏、白白糟蹋了?
这些话她憋了太久,从来没人问过,也没人真的在意过。偏偏孟铭这随口一问,就像一把钥匙,一下拧开了她心里堵了几天的泄洪闸,攒了许久的委屈、火气和不甘心,就这么顺着口子,一股脑全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