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起还有些酸软的身体，费力地半靠在了床头，

    那个动作带着一点点吃力，脊背却挺着，

    她抬起头，那双清透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水光，

    好似两汪被月光打亮了的浅潭，

    直直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林离秋，声音因为沙哑而多了几分柔软：

    “林同学……谢谢你。”

    “谢谢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们，还把那么珍贵的药给了我……”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实处，带着真实的重量。

    林离秋站在门口，听完，只是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赵瑾禾看着安若水那张因为感激而微微染上薄红的脸，

    那种纯粹，不含任何杂质的感激，仿佛一朵在末世的废墟上顽强绽开的小花，

    不知世故，不知阴谋，

    赵瑾禾的心里，却有点难受。

    这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救赎。

    这份恩情，是有代价的。

    赵瑾禾闭了闭眼睛，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她自己都不愿细看的苦涩。

    她握住安若水那只还带着几分虚软的手，

    轻轻地捏了捏，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声音比她预想的更低，

    “若水……对不起，老师没用。”

    “林同学说，他可以带我们走，”

    “但是……前提是，我们以后必须绝对服从他。”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

    她不去看安若水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将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看着那只白皙而纤细的手，指节微微泛着温热，

    想到这里，那点苦涩里，又悄悄地渗进了一丝别的什么，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愧疚。

    她怕安若水崩溃。

    这个女孩从小被保护得太好，

    像一株温室里长大的白玉兰，清雅，精致，

    骨子里透着一股被呵护惯了的、不知世事险恶的纯真，

    赵瑾禾怕这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孩，

    无法承受这样赤裸裸的屈辱，怕她哭，怕她抗拒，怕她脆弱成她这几天担心的那个样子。

    但安若水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清亮的眼眸里，

    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悄悄地流过，

    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阵风，来了，又去了，没有掀起什么滔天的波澜。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看向林离秋，随即反握住了赵瑾禾的手。

    “赵老师，你不用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却在那沙哑里透着一股安静的坚定，

    “如果不是林同学来，我早就已经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

    只是将那片红意压了下去，眼神慢慢地清明起来，

    “尊严在死亡面前，什么都不是。”

    “只要能和赵老师、念念姐一起，好好地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那句话说完，卧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细光，

    不偏不倚地落在安若水的侧脸上，

    将她眼角那点未散的水雾照得微微发亮，

    像是某种碎裂之后的东西，

    在光里重新拼凑出了一个不那么完整，却依然撑得起来的轮廓。

    听到安若水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决绝的回答，

    赵瑾禾和周念都愣住了，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最娇柔、最需要人保护的安若水，

    在面临这种选择时，竟然比她们还要果断。

    就连一直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的林离秋，眼底也划过了一丝隐晦的意外。

    按照他的感觉，

    这种外表柔弱，被保护得极好的“乖乖女”，

    往往内心的道德感和自尊心最强。

    想要让她们屈服，通常需要经过一番严酷的心理打压和折磨。

    没想到，安若水不仅没有崩溃，

    反而能如此迅速地认清现实，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赵瑾禾。

    “有点意思。”

    林离秋在心里暗暗给安若水的心理素质加了几分。

    “行了，既然都想通了，就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了。”

    他扫了一眼三人，

    “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然后我们出发。”

    “吃东西”三个字，让赵瑾禾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她微微蹙了蹙眉，声音有些不自在：

    “林同学……我们这里，昨天就已经彻底断粮了。”

    林离秋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向了客厅，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我有，能下床的话，就自己走出来。”

    卧室里，三个女孩对视了一眼。

    赵瑾禾和周念的目光同时落在林离秋那道背影上，

    一身运动服，除了那把提在手里的刀，再无任何长物，连个包都没有。

    他哪里来的食物？难不成真的能凭空变出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荒诞得几乎像是个笑话，

    然而赵瑾禾也说不清。

    三人搀扶着安若水，走出了卧室，来到了客厅里。

    客厅的光线有些昏暗，

    林离秋站在那张陈旧的木桌旁，

    看了一眼走出来的三人，没有废话，心念微动。

    “哗啦啦——”

    一堆食物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木桌上，

    三盒自热米饭，一些真空包装的肉类零食，一些素食海带结和藕片，

    以及几瓶清透的纯净水，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周念惊讶得险些叫出声来，

    赵瑾禾更是愣在了原地，

    目光在木桌上的食物和林离秋那双空着的手之间来回游移，

    像是在拼凑某道怎么也拼不完整的逻辑，

    刚才那支药，可以是放在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她没看到，

    但这，现在可是明晃晃的大变活物啊！

    安若水安静地看着，那双清透的眼眸里，

    震撼与茫然悄悄地叠在一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别看了，赶紧吃。”

    林离秋拉开椅子坐下，神情懒散，

    对她们的震惊毫不在意。

    赵瑾禾回神，连忙撕开包装，

    去将三盒自热米饭依次弄好，

    配上那些零食和下饭的小菜，

    那是这几天里，她们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

    热气从自热米饭的盒子里袅袅升起，

    连虚弱刚醒的安若水，也就着那股热气，慢慢地吃下去了大半盒。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吃完休息了一会儿的三人，精神状态又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