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信宫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范闲离开后,庆帝并没有立刻批阅奏折。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半倚在软榻上,手中那枚被磨得锃亮的精铁箭头在指尖灵活地翻转,发出轻微的“呼呼”破空声。
“陛下。”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屏风后飘出,跪伏在地。正是大内侍卫统领,宫典。
“范闲这小子,属狗的,鼻子灵得很。”庆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既然咬住了老二,那这事儿就没那么容易过去。”
“陛下,二殿下年少聪慧,或许只是……”宫典低着头,斟酌着词句。
“聪慧?”庆帝轻哼一声,手中的箭头猛地停住,尖端直指虚空,“太聪慧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庆帝缓缓坐直身子,眼中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无上威严。
“去查。”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却透着皇家的冷酷。
“查老二到底知不知道司理理的身份。查他和北齐之间,除了内库的生意,还有没有别的牵扯。查他府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尤其和罗网之间传闻,朕要知晓,这到底是江湖谣言,还是确有其事。”
“还有……”庆帝顿了顿,目光幽幽地看向窗外,“他和云睿最近走动得是不是太勤了些。”
“是!臣遵命!”宫典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之中。
庆帝重新躺回软榻,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老二啊老二,朕给了你开府的权力,是让你做太子的磨刀石。可这块石头若是太硬,崩坏了刀,朕可是会不高兴的……”
……
皇家别院,林婉儿的居所。
亭台楼阁,水榭花香。
林婉儿正拉着司理理的手,兴致勃勃地聊着京都的趣事。司理理虽然心中惶恐,但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暗探,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附和两句,逗得这位单纯的郡主咯咯直笑。
李承泽坐在一旁,手里剥着一颗葡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婉儿。”
他忽然开口,声音温润。
“二表哥?”林婉儿转过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我突然想起府里还有些琐事没处理,得先走一步。”李承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笑着说道,“理理姑娘就留在这里陪你解闷,晚些时候我再让人来接她。”
“啊?你要走了?”林婉儿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二表哥正事要紧。”
司理理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求助的意味。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长公主的女儿,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李承泽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眼神一般,只是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好好陪郡主,别乱说话。这别院里风景虽好,但若是走错了路,可是会掉进湖里淹死的。”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司理理却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是……殿下。”她颤声应道。
李承泽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
出了别院,他并没有回府,而是遣退了随从,独自一人穿过几条幽静的宫道,径直朝着广信宫的方向走去。
……
广信宫。
这里是长公主李云睿的居所,平日里总是花香袭人,笑语晏晏。
然而今日,整座宫殿却笼罩在一层压抑的低气压中。
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触了殿下的霉头。
殿内,李云睿一身素衣,并未梳妆,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往日的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病态的凄美与疯狂。
她正坐在铜镜前,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阴鸷而冰冷。
“殿下,二皇子求见。”
门外传来宫女颤抖的通报声。
李云睿拿着眉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笑一声:“他来做什么?来看本宫的笑话吗?让他滚!”
“姑姑何必动怒呢?”
话音未落,一道懒散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李承泽推开殿门,逆着光走了进来。他依旧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大胆!谁让你进来的!”李云睿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眉笔狠狠地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若是换作旁人,见到长公主这般模样,早已吓得跪地求饶。但李承泽却像是没看见她的怒火一般,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甚至还顺手拿起了桌盘里的一颗蜜饯扔进嘴里。
“姑姑这广信宫的蜜饯,就是比别处的甜。”李承泽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说道。
李云睿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戾,冷冷地看着李承泽。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李承泽咽下蜜饯,拍了拍手,抬头看向李云睿,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与淡漠。
“姑姑且安心。”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范闲查北齐,查不到你这里的。至于林珙……是不会说话的。”
李云睿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她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熟悉的侄子,“你把林珙杀了?”
“我可没这么说。”李承泽耸了耸肩,“我只是说林珙不会说话曝出姑姑,至于他是不是死了,就和姑姑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李云睿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承泽面前。
“李承泽,你以为你是谁?”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嘲讽,“你不过是皇兄推出来的一块磨刀石,一个给太子练手的靶子。你以为有了点小聪明,就能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了?”
“你今日来,是想要向本宫展示你的力量?想告诉本宫,你可以护下本宫?”
李云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本宫不需要!本宫是长公主!这内库是本宫的!这天下……也有本宫的一份!”
面对李云睿的爆发,李承泽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站起身。
一步步走向李云睿,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李云睿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那是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锁定的本能反应。
李承泽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平日里只用来翻书和剥葡萄。
此刻,这只手缓缓抬起,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勾起了李云睿那精致的下巴。
李云睿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
“嘘。”
李承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手指顺着李云睿的下巴滑落,抚摸上她那修长白皙的脖颈。
指尖冰凉,触感细腻,却让李云睿感到一种被毒蛇缠绕的窒息感。
李承泽微微蹲下身子,视线与李云睿平齐,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尸山血海。
“随便姑姑怎么想。”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对情人低语,却说着最令人心惊肉跳的话,“是你不需要也好,是你看不上我也罢。但有一点,姑姑要记清楚。”
“北齐的事情,到此为止了。”
李承泽的手指在李云睿的颈动脉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剧烈的跳动,“父皇接下来肯定会调查我。因为我收留了司理理,还有江湖上的一些流言蜚语。”
“所以……”
李承泽凑近李云睿的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脸颊上,“眼下这段时间,姑姑可要安分一些哦。别再做那些愚蠢的小动作,别再试图去联系北齐的人。否则,若是坏了我的局……”
他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顺势落在李云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那侄儿可是会很伤心的。”
说完这句话,李承泽直起身子,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好了,话已带到,侄儿就不打扰姑姑休息了。”
他转过身,双手负后,赤着脚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对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姑姑这广信宫太冷清了,改日我送几盆菊花过来,添点生气。”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云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立在原地。她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李承泽指尖的冰凉触感。
“李承泽……”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看不透这个侄子了。
以前,她以为他只是个有点才华、有点小聪明的孩子,是可以被她利用、被她掌控的棋子。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了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战栗感。
那种眼神,那种气势,甚至比她的皇兄还要可怕几分。
“帮我抗下北齐的事……”
李云睿跌坐在软榻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你是觉得你比本宫更强?更能看得住这局面吗?”
这个时候长公主突然想起曾经,李承泽曾和她说的话,如果失败了,就去找他……那,真的是戏言吗?
过了一会,李云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景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是觉得你比本宫更强?更能看得住这局面吗?”
虽然她不知道李承泽究竟有什么手段,让他有如此自信能凭一己之力抗下北齐的事情,但她李云睿是什么人?她是掌控内库财权、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长公主,岂会听命于一个小辈?
“哼,想让本宫安分守己?做梦!”
李云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不过,她并没有选择继续联系北齐那边的人。李承泽的话虽然狂妄,但也并非没有道理。如今庆帝和鉴查院都在盯着北齐,若是此时再有动作,很容易引火烧身。
“既然不能直接联系,那就换个法子。”
李云睿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本宫这可不是为了帮你分担庆帝的注意力,只是单纯怕你自己扛不住,最后还是查到本宫头上。”
她自言自语着,将密信封好,唤来心腹宫女。
“把这封信送出去,交给我们在北齐的暗桩。”
……
二皇子府外。
几个身穿夜行衣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阴影之中。他们是庆帝派来的暗探,也是鉴查院的好手。
“头儿,这二皇子府防守似乎并不严密啊。”一名暗探低声说道,“咱们是不是可以直接潜进去?”
为首的暗探眉头紧锁,盯着那座看似平静的府邸,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别大意。陛下说过,二殿下不简单。”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忽然,一阵微风吹过。
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什么人?!”为首的暗探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们身后的巷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身影。
这些人身穿黑衣,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手持长剑,有的手握双刃,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罗网,惊鲵。”
一名身姿曼妙、戴着粉色面具的女子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罗网,掩日。”
另一名手持红色长剑的男子声音低沉如雷。
暗探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罗网?!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奉殿下之命,清理垃圾。”
惊鲵手中的惊鲵剑出鞘,剑光如水,划破夜空。
“一个不留。”
随着一声令下,巷子里瞬间爆发出一场无声的杀戮。
片刻之后,血腥味渐渐散去。
几具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走,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二皇子府的大门依旧紧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