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风,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格外喧嚣。
庆帝给出的三天期限,像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这座繁华的古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之中。
二皇子府,听潮亭。
这座仿造北凉王府所建的阁楼,虽无那般气吞万里的宏大,却也极尽雅致。李承泽赤足盘坐在顶层的栏杆旁,身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还有一壶温好的梨花白。
他手里捏着一颗葡萄,透过层层叠叠的飞檐,目光仿佛穿透了半个京都,落在了那座巍峨的相府和阴森的鉴查院之间。
“大戏开场了。”
李承泽将葡萄扔进嘴里,汁水四溢,带着一丝甜腻和微酸,“必安,你说,现在谁最急?”
站在阴影处的谢必安抱着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相爷。”
“没错,林若甫最急。”李承泽笑了笑,眼神中透着一丝戏谑,“他怕林珙死了,林家绝后,更怕林珙活着被抓回来,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林家满门抄斩。所以,他必须先找到林珙,然后……送他走,或者,让他永远闭嘴,但必须是死在自己手里,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那范闲呢?”谢必安问。
“范闲?”李承泽摇了摇头,“你以为他在找真相,其实他在找人。他现在应该认定是父皇救了林珙。”
……
与此同时,鉴查院一处。
范闲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眉头紧锁。
王启年像只滑溜的泥鳅一样钻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收到的密报。
“大人,有消息了。”王启年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咱们在一处的兄弟发现,相府的私兵全动了。而且,袁宏道亲自带队,往城南去了。”
“城南?”范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城南多是贫民窟和废弃的仓库,藏个人倒是不错。不过,林若甫能想到的地方,长公主想不到吗?”
范闲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现在的逻辑很清晰:那个拥有“金色真气”的高手救走了林珙,他认定那是庆帝的人。
既然是庆帝救的,那林珙现在肯定在一个极其安全的地方。
庆帝给的三天期限,其实是在逼林若甫表态,也是在看长公主的笑话。
但是,长公主李云睿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个疯女人……”范闲喃喃自语,“如果我是她,为了切断和林珙的联系,为了不让林珙吐出牛栏街刺杀的真相,我会怎么做?”
王启年咽了口唾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杀人灭口?”
“对。”范闲冷笑,“林若甫想救儿子,我想找证人,而长公主……她只想找一具尸体。只要林珙死了,死无对证,她就可以把脏水全泼到我身上,说是我为了报私仇,暗杀了朝廷命官。”
“那咱们怎么办?”王启年问。
“抢人!”范闲抓起桌上的黑布条,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相府的人,也盯着长公主的人。一旦发现林珙的踪迹,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活的!”
……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给京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城南,一片废弃的染坊。
这里地形复杂,巷弄纵横,确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林若甫的谋士袁宏道,此刻正带着一队精锐的相府护卫,在染坊周围悄然布控。他们得到线报,昨夜有人看到一个身受重伤的年轻人被黑衣人带进了这里。
“相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袁宏道面色凝重,低声吩咐道,“若是见到二公子,立刻带走。若是……若是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是!”
就在相府护卫准备冲进去的时候,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啸声,瞬间射穿了外围几名护卫的咽喉。
“有埋伏!”袁宏道大惊,拔剑出鞘。
只见四周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他们手持强弩,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燕小乙的亲兵营路数!”袁宏道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箭术风格,心中大骇。长公主竟然真的动手了!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动用守备师的力量来截杀相府的人!
“杀!一个不留!”
屋顶上的领头人冷喝一声,杀手们如同苍鹰搏兔般俯冲而下。
双方瞬间激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就在战局胶着之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切入了战场。
范闲到了。
他一身夜行衣,手中提着一把普通的铁剑,但身法却快得惊人。他没有攻击相府的人,而是直奔那些杀手而去。
“霸道真气!”
范闲低喝一声,体内真气爆发,一剑荡开了三名杀手的围攻。
“范闲?!”袁宏道看到来人,瞳孔一缩。
“别废话!”范闲背对着袁宏道,挡住了一波箭雨,“你们找人,我挡住他们!林珙要是死了,你家相爷就等着给全家收尸吧!”
袁宏道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是内斗的时候。他一挥手:“冲进去搜!”
相府护卫趁着范闲牵制住杀手主力的空档,撞开了染坊的大门。
然而,当他们冲进最深处的那个房间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上,扔着一件染血的锦袍。袁宏道颤抖着手拿起那件锦袍,一眼就认出那是林珙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上面还绣着林家的家徽。
“人呢?!”袁宏道怒吼。
范闲此时也退到了门口,看到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
又是空的?
“撤!”杀手首领见任务似乎已经“完成”或者目标不在,吹了一声口哨,剩下的杀手迅速撤离,毫不拖泥带水。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范闲站在雨中,看着那件染血的锦袍,脸色阴沉得可怕。
“调虎离山……”范闲咬牙切齿,“有人在耍我们。”
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在他看来,能把时间和地点算计得这么准,能让相府和长公主的人在这里像傻子一样厮杀,而林珙却踪影全无的,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庆帝!
“陛下啊陛下,您这盘棋,下得真是让人恶心。”
……
二皇子府。
李承泽听着手下关于城南染坊一战的汇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精彩!太精彩了!”
李承泽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范闲帮着林若甫打长公主的人,结果最后只找到一件破衣服。我想象一下范闲当时的表情,肯定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殿下,那件衣服……”谢必安有些疑惑。
“哦,那是我让人扔那儿的。”李承泽擦了擦眼角的笑泪,漫不经心地说道,“林珙在我手里好吃好喝供着,总得给外面的人一点念想不是?不然这戏怎么唱下去?”
“长公主那边估计要气疯了。”
“她疯不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林若甫快疯了。”李承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两天过去了,林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若甫心里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等到明天日落,这份恐惧就会变成绝望。”
“而绝望的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李承泽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父皇想收服林若甫,想敲打长公主。那我就帮他一把,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最后一天。
京都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相府内,林若甫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坐在书房里,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紧紧攥着那件染血的锦袍。
“相爷。”袁宏道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城南、城北、甚至城外的庄园,我们都翻遍了。二公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林若甫惨笑一声,“在这京都,能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连我都查不到的,除了鉴查院,就只有宫里了。”
“相爷的意思是……”
“陛下。”林若甫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下,“陛下这是在逼我啊。他救了珙儿,却不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知道,林家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来:“相爷,范闲求见。”
“让他滚!”林若甫怒吼。
“他说……他知道二公子在哪,而且,他是来救二公子的。”
林若甫猛地睁开眼:“让他进来!”
片刻后,范闲大步走进书房。他没有行礼,直接开门见山:“林相,时间不多了。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没多喜欢你。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你是说长公主?”林若甫冷冷地看着他。
“不,是那个让林珙消失的人。”范闲直视着林若甫的眼睛,“林相是个聪明人,应该猜到了是谁。长公主想杀人灭口,而那个人,想用林珙来控制你。”
林若甫沉默了。他知道范闲指的是庆帝。
“你想怎么样?”
“合作。”范闲说道,“我的人查到,长公主的亲信燕小乙,今早突然调动了一批人马,往城西的落霞山去了。那里有一处皇家别院,平日里极少有人去。”
“落霞山……”林若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长公主的私产!”
“如果林珙在陛下手里,长公主不敢去抢。但如果燕小乙去了,说明长公主得到了消息,林珙可能在那里,或者……她想在那里制造林珙的尸体。”范闲分析道,“不管怎样,这是最后的机会。”
林若甫猛地站起身,身上爆发出一股久违的煞气。
“宏道!集结所有死士!随我去落霞山!”
……
落霞山,夕阳如血。
当范闲和林若甫的人马赶到山顶别院时,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大门被撞开,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有相府的探子,也有身穿夜行衣的杀手。
“珙儿!”
林若甫不顾一切地冲进正厅。
范闲紧随其后,手中的匕首已经滑落掌心,警惕着四周。
正厅内,一片死寂。
没有林珙。
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把断裂的剑,那是林珙随身佩戴的宝剑。剑身之下,压着一张纸条。
林若甫颤抖着手拿起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似乎是匆忙间写下的:
“北齐,勿念。”
“北齐……”林若甫看着这四个字,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椅子上。
范闲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这字迹……他不认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了?就这么走了?”范闲难以置信,“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逃去了北齐?”
“是珙儿的字迹……是他的字迹……”林若甫捧着纸条,又是哭又是笑,“他没死,他没死就好……逃了好,逃了好啊!去了北齐,虽然回不来了,但至少能活命!”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只要儿子活着,哪怕是通敌叛国逃亡他乡,也比变成一具尸体要好。
范闲站在一旁,看着几近崩溃的林若甫,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这一切,太顺了。
就像是有人写好了剧本,林珙该消失的时候消失,该出现线索的时候出现线索,最后在期限到达之前,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林珙畏罪潜逃,去了北齐。
这个结局,坐实了范闲的指控——林珙确实心中有鬼。
这个结局,保住了林若甫的底线——儿子没死。
这个结局,也让长公主松了一口气——人跑了,虽然没死,但也回不来乱说话了。
看似三方都得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但范闲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云端之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是谁?”
范闲走出别院,站在悬崖边,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
“不是陛下。”
范闲突然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推测。
如果是庆帝,他不会让林珙去北齐,他会把林珙握在手里,作为随时可以捏死林家的把柄。
让林珙逃走,对庆帝的控制力来说,是一种削弱。
“也不是长公主。”
长公主只想杀人。
“更不是林相。”
那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