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顶层,茶香袅袅。
玄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李承泽身后,那两柄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黑白双剑已然归鞘,身上甚至连一丝血腥气都未曾沾染。
“殿下,幸不辱命。”玄翦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起伏,“滕子京经脉虽受损严重,但性命无虞。属下那一剑,挑断了他被程巨树抓住的衣衫,卸去了大部分劲力,并未伤及其根本。”
李承泽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做得好。”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混乱不堪、血迹斑斑的牛栏街。
此时,京都府的衙役和鉴查院的一处人马已经姗姗来迟,将现场团团围住。范闲正抱着浑身是血的滕子京,嘶吼着让人叫大夫。
“这出戏的高潮已经过了,剩下的收尾工作,就交给咱们那位‘诗仙’去头疼吧。”
李承泽伸了个懒腰,紫色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走吧,回府。今日这步棋下完,这京都的水,怕是要彻底沸腾了。”
……
范府,偏院。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几位太医刚刚诊治完毕,摇着头叹息着走了出去。
范闲坐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如纸、浑身缠满绷带的滕子京,眼中的红血丝尚未褪去,神情复杂至极。
“少爷……”滕子京虚弱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大夫怎么说?我这身功夫……是不是废了?”
范闲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良久,他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握住滕子京那只完好的手:“老滕,命保住了就好。功夫没了可以再练,实在不行,我养你一辈子。”
滕子京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声。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经脉寸断,丹田受损,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想要重回武道巅峰,无异于痴人说梦。
现在的他,别说当护卫,就是提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费劲。
“少爷,您别骗我了。”滕子京看着房顶,眼神有些空洞,“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以后……怕是不能再护着您了。”
“说什么屁话!”范闲猛地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谁说你完了?你是我范闲的兄弟!只要我在一天,这京都就没人敢欺负你!”
滕子京转过头,看着这个为了自己不惜当街杀人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更清楚,范闲的路注定布满荆棘,身边需要的是像刚才那个黑白双剑那样的高手,而不是一个废人。
“少爷……”滕子京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我想回家了。”
范闲一愣:“回家?”
“嗯。”滕子京眼中浮现出一抹温柔,“我想回老家,看看老婆,抱抱孩子。以前总想着出人头地,想着在京都闯出个名堂,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可今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才明白,什么名利,什么高手,都不如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吃顿饭重要。”
范闲沉默了。
许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一股脑地塞进了滕子京的怀里。
“这些钱你拿着。”范闲红着眼眶,“回老家买几百亩地,当个富家翁。把孩子养大,让他读书,别让他再练武了。”
滕子京想要推辞,却被范闲死死按住。
“这是命令!”
……
几日后,京都城外。
一辆并不奢华但足够舒适的马车缓缓驶离。
滕子京坐在车辕上,虽然左腿还有些跛,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车厢里,传来妻子温柔的絮叨声和儿子清脆的笑声。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远处的山坡上,李承泽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殿下,您似乎很高兴?”身后的天魁星有些不解。在他看来,滕子京不过是个小人物,废了也就废了,不值得殿下如此关注。
“高兴,当然高兴。”
李承泽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鸷,多了几分真诚,“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有一个好结局,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这也算是我做的一件善事吧。”李承泽转身,衣袖一挥,“走吧,好戏才刚刚开场,我那位长公主姑姑,现在怕是已经气疯了。”
“不过依照她的聪明才智,我故意让黑白玄翦去救人,她应该能够领会我的意思吧。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姑姑,父皇!”
广信宫,这座平日里以优雅著称的宫殿,此刻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废物!一群废物!”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怒骂,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云睿发丝微乱,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她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程巨树是八品高手!再加上两个七品的女刺客,还有北齐的强弩!这样的阵容,杀一个范闲绰绰有余!你们竟然告诉我,失败了?!”
李云睿的声音尖利刺耳,“不仅失败了,程巨树还被活捉了!林珙那个蠢货,他是想把我也拖下水吗?!”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瑟瑟发抖,额头紧贴地面,颤声道:“殿下息怒……原本……原本计划是万无一失的。滕子京重伤垂死,范闲也已力竭。可……可就在关键时刻,突然杀出了一个人。”
“谁?!”李云睿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
“是一个……手持黑白双剑的神秘人。”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眼中依然残留着恐惧,“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但他手中的双剑,一黑一白,剑气纵横。只用了一招……仅仅一招,就架住了程巨树的必杀一击,甚至将程巨树震退数步!”
“黑白双剑……”
李云睿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的怒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惊疑。
她缓缓坐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罗网……黑白玄翦?!”
这几年,罗网之名在江湖和朝堂上如同梦魇一般崛起。
而作为罗网中最顶尖的“天字一等”杀手,黑白玄翦的名号更是用无数高手的头颅堆砌起来的。
传说此人手持双剑,黑剑主杀戮,白剑主守护,实力深不可测,乃是九品上的巅峰强者,甚至有传言说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大宗师的门槛!
“罗网的人,为什么要救范闲?”
李云睿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罗网是个杀手组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从未听说过罗网会主动救人,除非……
除非范闲是罗网要保护的人!
或者说,罗网背后的主人,要保范闲!
一个恐怖的猜想,如同毒蛇一般在李云睿的心头缓缓升起。
“范闲……叶轻眉……”
李云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当年那个女人,那个让整个京都都为之倾倒、让庆帝都为之忌惮的女人,虽然死了,但她留下的东西太多了。
内库、鉴查院、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技术……
难道,这个神秘莫测、实力恐怖的“罗网”,也是那个女人留下的后手?!
“是了……一定是这样!”
李云睿越想越觉得合理,甚至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除了那个女人,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建立起这样一个连鉴查院都查不到根脚的恐怖组织?谁能让黑白玄翦这样的绝世高手甘心驱策?”
“她在保护她的儿子……”
李云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
她发现,她面对的,很可能是那个死去多年的女人的幽灵!
那个曾经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幽灵!
“如果是那个女人留下的力量……”李云睿的手微微颤抖,“再次动范闲就不能借助罗网的力量了,而且要派出绝顶高手才行?”
御书房内,光线昏暗。
庆帝依旧是一身宽松的白袍,头发随意披散着,手中拿着一根箭矢,正在细细地打磨着箭头。
“陛下。”
侯公公迈着碎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密奏,神色凝重,“鉴查院急报,关于牛栏街刺杀一案的详细经过。”
庆帝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箭矢,淡淡道:“念。”
“是。”侯公公打开密奏,逐字逐句地念道,“……程巨树暴起伤人,滕子京不敌,命悬一线。千钧一发之际,一黑衣人从天而降,手持黑白双剑,一招逼退程巨树,救下滕子京。随后飘然而去,身法诡异,疑似……罗网天字一等杀手,黑白玄翦。”
“呲——”
庆帝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锋利的箭头划破了他的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但他仿佛毫无察觉,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黑白玄翦……罗网……”
庆帝将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
作为大宗师,作为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他对力量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罗网的出现,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这个组织太神秘,太强大,也太不可控。
鉴查院查了这么多年,竟然连罗网的总部在哪里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高手如云,行事狠辣。
而今天,罗网竟然出手救了范闲。
“陈萍萍不知道,朕也不知道……”
庆帝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兴奋,“这世上,能瞒过朕和陈萍萍,悄无声息地建立起如此庞大势力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名字,他没有说出口,但在他心中却如雷贯耳——叶轻眉!
“是你吗?轻眉……”
庆帝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又有些狰狞。
“当年朕就怀疑,你身边除了五竹,还有没有别的底牌。毕竟,你带来的那个箱子,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思想,都太过惊世骇俗。”
“如今看来,朕的怀疑是对的。”
庆帝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份密奏。
“罗网……这就是你留给范闲的保命符吗?”
他的思绪飞速运转,将当年出现的“第五大宗师”,与叶轻眉联系在了一起。
庆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谓的第五大宗师,并非凭空出世,而是你当年留下的种子!经过这么多年的潜伏修炼,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
“好!很好!”
庆帝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疯狂和霸气。
“朕一直担心范闲这块磨刀石不够硬,怕他斗不过太子,斗不过二皇子,甚至斗不过云睿。如今有了这罗网在背后撑腰,这块石头……够硬了!”
在庆帝看来,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罗网会救范闲?
因为那是少主!
为什么罗网查不到根脚?因为那是叶轻眉的手笔,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传朕口谕。”
庆帝收敛了笑声,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帝王模样,“让陈萍萍停止对罗网的深度追查,只做表面文章即可。另外……牛栏街一案,让范闲自己去查。朕倒要看看,有了这股助力,他能把这京都的天,捅出个多大的窟窿!”
此时此刻,无论是惊恐的长公主,还是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庆帝,都未曾想到,那个被他们视为“叶轻眉遗留神迹”的恐怖组织,其实正掌握在那个整日里光着脚、吃着葡萄、看似人畜无害的二皇子李承泽手中。
可以说李承泽借助牛栏街一战,成功的把罗网在身份上打上了一层伪装。
这层伪装远比主动送上证据更加让他们相信,毕竟庆帝和长公主说起来都是对自己极为自信的存在。
二皇子府。
花园,池塘前。
“罗网可以动一动了”
李承泽伸手抓着一把鱼饵撒入湖中,看着水中的鱼儿疯狂争抢,露出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