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
京都的夜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也掩盖了这座古老城池中正在发生的罪恶与杀戮。
长公主府外围,某处别院。
这里住着几位户部的官员,平日里依附于长公主,替她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此刻,他们正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庆祝着最近的一笔横财。
“喝!这次内库那边虽然出了点岔子,但咱们哥几个还是捞了不少……”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那名官员的头颅依然保持着大笑的表情,却已经离开了脖颈,滚落在酒桌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满桌的佳肴。
“啊——!”
其余几人惊恐地尖叫,想要逃跑,却发现不知何时,房间的角落里已经站满了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没有废话,没有审问,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短短几息之间,屋内再无活口。
领头的杀手从怀中掏出一支沾着墨汁的毛笔,在墙壁上那幅名贵的山水画上,画下了一只巨大的、狰狞的黑色蜘蛛。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与太子府。
这是一场更为隐秘、更为精准的清洗。
二皇子府内,那些平日里看似忠心耿耿、实则是庆帝眼线的管家、护院、甚至扫地的小厮,在睡梦中被一只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嘴巴。
“唔……”
短促的挣扎声被雷声掩盖。
利刃划破咽喉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而在太子府,同样的一幕也在上演。
那些监视太子的暗探,同样遭到了罗网的清洗。
这一夜,京都的雨水似乎都带上了一股淡淡的腥味。
……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然而,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比昨夜的暴雨还要压抑。
数名官员在家中惨死,死状凄惨,墙上留下的黑色蜘蛛标记触目惊心。更让人惊恐的是,二皇子府和太子府昨夜都遭了“贼”,虽然两位皇子安然无恙,但府中的下人却死伤惨重,且死的……全都是宫里派出去的人!
御书房。
庆帝看着手中那份厚厚的死亡名单,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派去监视老二和太子的眼线,竟然在一夜之间被拔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陛下……”侯公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鉴查院查过了,手法干净利落,皆是一击毙命。现场留下的标记……是罗网。”
“罗网……”
庆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头。
若是换做旁人,敢杀他的人,庆帝早已雷霆震怒,血洗江湖。
但这一次,他沉默了。
因为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刺杀,更是一次警告。
“刚救了范闲,转头就杀了云睿的人,还拔了朕安插在皇子身边的眼线……”
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复杂,“这是在告诉朕,不要把手伸得太长吗?还是在警告老二和太子,不要对范闲动歪心思?”
在他心中,那个“叶轻眉留下的罗网”的形象愈发丰满。
这是一种母亲保护儿子的极端手段,谁敢动我儿子,我就动谁!哪怕你是皇帝,我也要拔了你的牙!
“好一个罗网,好一个叶轻眉……”
庆帝怒极反笑,将名单扔进火盆,“传朕口谕,此事……压下去。对外就说是江湖仇杀,让京都府去查,别让鉴查院插手太深。”
他不想现在就和那个“幽灵”撕破脸,至少在范闲彻底成长起来之前,这把刀,还能用。
广信宫。
李云睿此时正瘫坐在软塌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麾下的几名得力干将死了,这固然让她心痛,但更让她恐惧的是那种被死神盯上的感觉。
“罗网……他们是在警告我……”
李云睿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袖,指节泛白,“因为我动了范闲,所以他们就杀我的人……如果我再敢出手,下一次画在墙上的蜘蛛,会不会就在我的床头?”
她是个疯子,但她不是傻子。
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且拥有九品甚至大宗师战力的恐怖势力,她第一次感到了畏惧。
“最近……都给我安分点。”李云睿咬着牙,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下令,“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再针对范闲!”
……
东宫。
太子李承乾此刻正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太医们进进出出,忙作一团。
“吓死本宫了……吓死本宫了……”
太子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昨夜,一名死去的暗探尸体就倒在他的寝殿门口,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一直在盯着他。
他是真的被吓病了。
他虽然有些小心思,但毕竟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罗网的凶名,如今在他耳中比鬼怪还要可怕。
二皇子府。
与东宫的真病不同,这里的“病”,演得格外逼真。
卧房内,药味浓郁。
李承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湿毛巾。
“殿下,您没事吧?”
谢必安抱着剑,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中满是担忧。
“咳咳……”李承泽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声音颤抖,“必安啊……太可怕了……昨夜那些刺客……就在窗外……”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从被窝里摸出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快速咀嚼咽下,然后继续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殿下放心,必安在,谁也伤不了您!”谢必安握紧了剑柄,杀气腾腾。
“嗯,有你在,我才安心。”李承泽感动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十二个时辰都要守着我,哪也不许去。”
“是!”
就在这时,袁天罡那戴着面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风后。
谢必安眼神一凛,刚要拔剑,却被李承泽按住。
“自己人。”
李承泽坐起身,脸上的苍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明的神色。
“大帅,事情办妥了?”
“回殿下。”袁天罡的声音低沉,“府内所有的眼线已全部清除。新的仆役、护院已经安排进府,皆是不良人中的精锐,身家清白,查不出任何破绽。”
“很好。”
李承泽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借着这次‘遇刺’,把父皇的眼睛拔了,换上我们自己的人。从今往后,这二皇子府,才算是真正姓李了——姓我李承泽的李。”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焕然一新的庭院,那些正在扫地、修剪花草的下人,每一个看似普通,实则都是身怀绝技的不良人。
“父皇以为这是罗网的警告,殊不知,这是我的‘换血’。”
李承泽嘴角微扬,“这出戏,唱得真是痛快。”
一旁的谢必安眼睛瞪得好似铜铃,上一秒还躺在床上的殿下,下一秒起身了,而且这个让他只看一眼就感受到死亡感觉得人,是谁?
……
范府。
范闲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
桌上摆满了各种纸条,上面写着“牛栏街”、“程巨树”、“罗网”、“二皇子”、“太子”、“长公主”等字样。
他眉头紧锁,手中的笔在纸上画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图。
“罗网救了我,杀了长公主的人,还袭击了二皇子和太子……”
范闲喃喃自语,“这看起来像是……在帮我出气?或者是保护我?”
他想起了滕子京的话,那个黑白玄翦,强得离谱。
“如果罗网真的和我有渊源,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
范闲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大胆的猜想上。
“难道……这和我的身世有关?和那个留给我箱子的女人有关?”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敌人在暗,我在明,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既然罗网主动现身,我就必须去见见他们,问个清楚!”
打定主意后,范闲推门而出,直奔范建的书房。
书房内,范建正在看书,见范闲进来,似乎并不意外。
“想通了?”范建放下书,淡淡地问道。
“爹。”范闲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罗网的事。您是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消息灵通,您一定知道些什么。”
范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闲儿,罗网……是个禁忌。连鉴查院都查不到他们的底细,你贸然接触,太危险了。”
“可是他们救了我!”范闲急切地说道,“而且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在针对那些想害我的人。我必须搞清楚是敌是友!”
范建看着儿子那双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女子的影子。
“罢了。”
范建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不起眼的账册,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这是罗网在京都的一个据点,是一家名为‘平安居’的酒楼。”
范建将纸条递给范闲,神色凝重,“据说,只要在那里点一壶‘忘忧酒’,就能见到罗网的人。但是闲儿,你要记住,万事小心。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谢谢爹!”
范闲接过纸条,如获至宝,转身就要走。
“等等。”范建叫住了他,“去之前,先把牛栏街的事情处理干净。程巨树还在鉴查院的大牢里,你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范闲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当然想。我现在就去。”
看着范闲离去的背影,范建脸上的担忧之色更浓。
他回到桌前,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萍萍,闲儿要去接触罗网了。那股力量……或许真的是她留下的。你那边,盯紧点。”
写完,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立刻送往鉴查院,亲手交给陈院长。”
……
鉴查院,地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充斥着腐烂和血腥的味道。
程巨树被巨大的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伤,那是被黑白玄翦震伤的,也是被鉴查院的刑具折磨的。
“哐当。”
铁门打开,范闲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有拿刑具,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程巨树面前。
“程巨树,北齐八品高手。”
范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知道你是被人当枪使了。我也知道,你这种人,不怕死,也不怕疼。”
程巨树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范闲,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我不想杀你,至少现在不想。”
范闲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香气在牢房里弥漫。
程巨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吃吧。”范闲将包子递过去。
程巨树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差点被自己杀死的人,竟然会给自己吃的。他迟疑了一下,张开大嘴,一口将两个包子吞了下去。
“好吃吗?”范闲问。
“……好吃。”程巨树闷声道。
“好吃就对了。”范闲笑了笑,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顿好饭了。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得让我满意,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如果你不说……”
范闲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我是个大夫,我很清楚人体的构造。我知道扎哪里最疼,扎哪里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又偏偏死不了。”
“告诉我,是谁把你放进京都的?是谁指使你在牛栏街杀我?”
程巨树看着那根银针,又看了看范闲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寒意。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未知的折磨。
“是……是一个女人。”
程巨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没见过她的脸,只听过她的声音。她给了我很多钱,还承诺事成之后送我回北齐。”
“女人?”范闲眉头一皱,“什么样的女人?”
“声音很媚,身上有很浓的熏香味道……”程巨树回忆道,“对了,我听到她身边的人叫她……令史。”
“令史?”
范闲心中一动。令史是官职,但通常是低级官员。一个低级女官,能调动八品高手?
不对,这只是个幌子。
“还有什么?”范闲逼问道。
“还有……那个接应我进城的人,拿着一块令牌。”程巨树喘着粗气,“我虽然不认字,但我记得那个图案……是一只……一只……”
“一只什么?!”
“一只……凤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