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婉儿逛了一挥后,李承泽叫来马车,两人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了喧嚣的闹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车厢内,林婉儿依偎在李承泽身旁手中紧紧攥着那串只剩下一半的糖葫芦。
“二表哥,我们这是去哪儿?”林婉儿透过车窗缝隙,看着渐渐熟悉的景色,轻声问道。
李承泽慵懒地靠在软垫上,随手剥开一颗葡萄送入嘴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去见见姑姑。毕竟我也有些日子没去给她请安了,再不去,怕是姑姑要怪罪我不懂事了。”
林婉儿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嘴角扬起一抹开心的笑意:“真的?我也好久没见母亲了”
李承泽看着她这副明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宠溺,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马车停在了长公主府那巍峨的大门前。
李云睿今日并未束发,一头青丝随意披散在身后,身上穿着一袭纯白色的纱质宫裙,宽大的袖口和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暗纹,随着她的走动,仿佛流动的月光。
她正坐在窗边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听到脚步声,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来,脸上绽放出那抹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承泽,婉儿,你们怎么来了?”
李云睿放下剪刀,莲步轻移,走到两人面前。
她的目光先是在林婉儿身上停留了片刻,看着女儿如今气色红润、双眸灵动的模样,她眼底那抹真心实意的欣慰一闪而过。
随后,视线落在林婉儿手中那串糖葫芦上,她并未露出嫌弃,反而无奈地笑了笑,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林婉儿嘴角的糖渍。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贪嘴。”李云睿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怪,“也不怕吃多了牙疼。”
林婉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顺势挽住李云睿的手臂,撒娇道:“这不是二表哥买的嘛,而且不经常吃,只是偶尔吃,不会牙疼的。”
李承泽在一旁笑嘻嘻地接话道:“姑姑,婉儿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点甜的心情好。”
李云睿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眼中笑意更甚,伸出手指虚点了点李承泽:“你呀,就惯着她吧。”
三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闲聊了片刻,李云睿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林婉儿柔声道:“对了婉儿,前几日江南那边送来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花色极衬你的肤色,我让人做成了几套新衣裳,就放在后殿。你去试试合不合身,若是不喜欢,我便让他们重新改。”
林婉儿是个聪慧的女子,她敏锐地察觉到母亲似乎有话要单独对二表哥说。她看了一眼李承泽便乖巧地起身行礼:“是,母亲。婉儿这就去看看,定然是极好看的。”
待林婉儿的身影欢快地消失在屏风后,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沉淀了下来。
李云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听说,你刚才在街上遇到范闲了?”
“姑姑的消息果然灵通。”李承泽并不意外,依旧是一副懒散的坐姿,甚至将一只脚踩在了椅子边缘,毫无皇子仪态,“遇到了。”
“对于范闲,你怎么看?”李云睿抬眼,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承泽。
范闲入京她并不在意,但是庆帝给范闲和林婉儿赐婚,那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分化她和李承泽,同时想要从她的手中将内库拿走给范闲。
这对视内库为禁脔的李云睿来说,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
李承泽淡淡一笑,将手中的葡萄皮弹进远处的痰盂里,精准无误。
“姑姑不必担心。”他伸了个懒腰,语气淡淡,“范闲而已,我早有安排,翻不起风浪。”
“哦?早有安排?”李云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听说前些日子你还在太子面前为他出头了。”
李承泽“现在的范闲还太稚嫩了,需要成长,如果要是现在就把这根嫩苗给折断,那未免太无趣了。”
李云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范闲的事情。她刚才也不过就是为了试探一下李承泽对范闲的态度而已。
至于司理理的事情她没有问,也没有提。
对她来说,李承泽纳谁入府,只要不会影响她的计划,她并不在乎。男人嘛,三妻四妾实属平常。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李承泽忽然坐直了身子,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目光直视李云睿,缓缓开口:
“姑姑,这个时候收手,还有机会。”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如同一声惊雷,在李云睿耳边炸响。
李云睿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收手?”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承泽,“承泽,你在说什么胡话?本宫有什么需要收手的?”
“姑姑是个聪明人,何必装糊涂。”李承泽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的那些小动作,姑姑真以为,父皇什么都不知道吗?”
李云睿瞳孔微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深深地看了李承泽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灿烂、极其妖冶的笑容。
“你这个小子,还是那么聪明。”
她站起身,走到李承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宛如盛开的白莲。
“说吧,你都知道了什么?”
李承泽摇了摇头,仰起头看着这个疯狂的女人:“知道的不多,只是想要劝姑姑一句。你自己一人,哪怕暗中勾结了太子,也没有胜算。”
“没有胜算?”李云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听到李承泽点破她勾结太子的事情,她也不装了“本宫经营内库多年,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太子依附于我,为何会没有胜算?”
她猛地俯下身,那张绝美的脸庞几乎贴到了李承泽的鼻尖,吐气如兰,却带着森森寒意:
“怎么?难道你觉得,在多一个你就有胜算了?我的好侄儿,你现在虽然是事事压太子一头,但,你现在的一切你自己真的抓牢了吗。没有抓牢的东西,就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在云睿看来,李承泽手中的权利来自于她,来自于有意扶持李承泽的庆帝,没有一样是李承泽自己真正抓在手中的,李承泽就像是一座虚空阁楼,只需要一根支柱被抽走,就会大厦倾覆。
然而,李承泽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面对李云睿的咄咄逼人,李承泽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笑得胸有成竹。
他没有反驳李云睿的话,也没有解释自己的底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云睿,目光在那袭纯白如雪、却又透着极致诱惑的纱裙上流连了一圈。
“姑姑今天的衣服真好看。”
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纯白无瑕,却又暗藏锋芒。就像姑姑这个人一样。”
李云睿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
李承泽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凑到李云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输了,哪天在宫里待不下去了,记得穿着这一身来二皇子府。侄儿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保你无虞,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还是可以做到的。”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死寂。
放肆!
太放肆了!
这不仅仅是调戏,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蔑视和掌控。
他在告诉李云睿:你现在所依仗的一切,在我眼里都不值一提,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只能来依附我。
李云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李承泽。
她并没有恼怒。
“好大的口气。”李云睿眯起眼睛,眼波流转,“那本宫就等着看。”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婉儿回来了。
李承泽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懒散温和的笑容。他转过身,自然地迎向林婉儿,拉起她的手。
“看完了?那咱们走吧,府里新到了几本好书,回去读给你听。”
“嗯。”林婉儿不明所以,乖巧地点了点头,对着李云睿行了一礼,“母亲,婉儿告退。”
李云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殿门口,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李云睿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然。
“雏虎长大了……”
她低声呢喃,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一盆被她剪得只剩下光秃秃枝干的兰花。
“想要试试自己的利爪利不利?有点意思……”
“李承泽,希望你能给本宫一个大惊喜。不然……这皇权的斗兽场里,可是要死人的哦。”
“咔嚓!”
手中那柄精致的剪刀,猛地剪断了最后一根兰花枝。
……
范府。
范闲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寂静。
范闲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手中拿着一根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庆帝、太子、二皇子、长公主、林婉儿……
这些名字之间,被无数条复杂的线条连接着,构成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呼……”
范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炭笔扔在桌上,双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第一步,圆满结束。”
他看着纸上“诗会”和“太学”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凭借着太学和在诗会上的表现,他在京都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诗仙”之名不胫而走,文坛地位已定。
这也让他彻底暴露在了聚光灯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范闲盯着纸上“二皇子”三个字,眼神变得格外凝重。
白天在街头的那一幕,在脑海中不断地回荡
“这算是什么,明明之前还说要杀了我,现在又把林婉儿介绍给我,是在专门给我的下马威吗”范闲喃喃自语,“这二皇子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相比于那个虽然阴狠但行事尚有迹可循的太子,李承泽让范闲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我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范闲冷静地分析着局势,“太子想对付我,长公主想杀我,二皇子在玩弄我。而我手里,除了五竹叔外,还有滕子京,老王,根本没有人,而且老王肯定不会帮助我去对付皇子的。可以说我,就是一张白纸。”
硬碰硬?那是找死。
“必须先从这个旋涡里抽离出来。不然面对他们这些随时可以跳出规则的家伙,我的处境很危险。”
“有的时候,后退不代表忍让,而是为了更好的出拳。”
范闲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疯狂地推演。
庆帝把他架在火上烤,是为了磨砺太子和二皇子,也是为了试探他的底线。
既然如此,那他就偏不按套路出牌。
“他们想看我争,想看我斗。那我就偏不争,偏不斗。”
“我要做一个‘闲人’。”
范闲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人设,我需要一个完美的人设。”
范闲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重重地写下四个大字——不务正业。
“既然你们觉得我是来抢内库的,是来争权夺利的。那我就偏偏表现得对这些毫无兴趣。”
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我要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我范闲,除了写诗,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喝玩乐,就是流连烟花柳巷,就是做一个胸无大志的富家翁。”
“只有让你们觉得我没有威胁,觉得我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你们才会稍稍放松警惕。而那时候,才是我暗中积蓄力量、寻找破局之机的时候。”
二皇子府,书房。
李承泽赤着脚,毫无坐相地蹲在太师椅上,手里拎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
在他面前宽大的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纸上并非什么山水画作,而是几个名字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根沾满朱砂的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纸上只有四个名字。
庆帝、长公主、范闲,还有他自己。
“桌子上的人太多,有些挤了。”
李承泽落笔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