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凉风没有回头。
“因为你打不过他。”
宫本十藏的脸涨红了。
“我——”
“你忘了他怎么放你走的?”西园凉风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刺进他心里,“他放你走,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你不值得他动手。”
宫本十藏的身体僵住了。
西园凉风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只蚂蚁。
“回去吧。”她说,“告诉主人,那个戴冠冕的年轻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主人那边……”
“我会亲自去说。”西园凉风转过身,望向更远的黑暗深处,“顺便——”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你到现在还有事情瞒着我……明明刚刚来这世界的时候……”
还没等宫本十藏说完,他就西园凉风那无形的攻击打飞了出去。看着趴着地上嘴角流着鲜血的宫本十藏,西园凉风平静的说道:
“我可不是原来的我了,你现在最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西园凉风的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进深海,转瞬不见。
宫本十藏趴在地上,手指扣进泥土里,指节泛白,浑身颤抖。
不是痛的。
是恨的。
嘴角的鲜血滴落,渗进干裂的土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红是褐。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和心里的屈辱相比,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他曾经是什么人?
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国家高层,手握权柄,一言九鼎。走到哪里都有人低头,说什么话都有人奉承。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争先恐后地往他身边凑,那些西装革履的下属战战兢兢地看他脸色。
然后,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成了“勇者”。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不,是更好的机会。在这个世界,他有力量,有地位,有那些原住民一辈子都不敢想的特权。
他以为他会过得更好。
可是——
第一次,他被艾尔打败。
那场战斗,他输得彻彻底底。那个年轻人站在月光下,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可以走。”
不是打不过。
是——不屑于杀他。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而现在,西园凉风——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一口一个“宫本大人”的女人——居然敢对他动手。
居然敢让他“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宫本十藏慢慢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扭曲的脸。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屈辱,有恨意——但最深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恐惧。
对艾尔的恐惧。
对西园凉风的恐惧。
对自己越来越无能的恐惧。
“西园凉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诅咒,“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有“那一天”。
他就那样跪在黑暗里,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另一边。
西园凉风走在夜色中,步伐依然轻盈,像一只漫步的猫。
但她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淡的,冷的,像什么都无所谓。
现在,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
“艾尔……”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的东西,“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很白,很纤细,看起来柔弱无力。但只有她知道,这只手能做什么。
强化魔法。
她能把自己的魔力附着在任何东西上——武器、身体、甚至空气。她能让一根稻草变得比钢铁还硬,能让一滴水变得比重锤还沉,能让一阵风变得比刀还锋利。
这是她的天赋,她的骄傲,她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
可是刚才——
那个年轻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让她的魔力彻底失控。
只是一眼。
“精神力吗……”她喃喃道,“能把精神力用到这种程度……不对,不只是精神力,还有那顶冠冕……”
她想起那抹银白色的光芒,想起那双燃烧着星辰的眼睛,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的样子。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不在意。
就像……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只飞蛾扑向火焰,不躲不闪,只是看着。
“有趣。”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加快脚步,向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她要去拿一样东西。
一样从“那场战争”开始之前,就埋在那个地方的东西。
——
与此同时,联军营地。
艾尔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爱丽丝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安静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艾尔。”爱丽丝轻轻叫了一声。
“嗯?”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
“你在想什么?”
艾尔沉默了两秒。
“在想那个女人。”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鼓起腮帮子。
“喂,你当着你女朋友的面想别的女人?”
艾尔也愣了一下。
女朋友?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在生气却藏不住笑意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想。”他说,“是在想,她说的‘下次见面不会只用魔法’,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眨眨眼。
“什么意思?”
“她还有别的底牌。”艾尔望向黑暗深处,“她临走前说,要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艾尔摇摇头,“但能让一个杖之勇者在失去魔法后还有底气说出‘下次见面’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艾尔。”
“嗯?”
“你怕吗?”
艾尔想了想。
“怕。”他说,“但也不是很怕。”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你在我身边。”
爱丽丝愣住了。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笨蛋。”
“又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说。”
艾尔笑着,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远处,格鲁姆大师拄着法杖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老半身人没有打扰他们,只是悄悄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年轻人啊,他想。
真好。
——
第二天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啃着干粮,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谁都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艾尔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方。
那里,阿特拉王国的方向,火光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亮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压迫感。
像一头巨兽,正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睛。
格鲁姆大师走到他身边。
“小子,想什么呢?”
“在想一件事。”艾尔说。
“什么事?”
艾尔转过头,看着老半身人。
“格鲁姆,你听说过‘勇者’可以拥有两种能力吗?”
格鲁姆愣了一下。
“两种能力?”
“对。”艾尔点点头,“那个女人,西园凉风,她的强化魔法已经被我压制了。但她临走前说,下次见面不会只用魔法。”
他顿了顿。
“这说明,她除了魔法,还有别的东西。”
格鲁姆皱起眉头。
“这不可能。”他说,“勇者只能觉醒一种能力。这是常识。”
“我知道是常识。”艾尔说,“但那个女人,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奇怪?”
“嗯。”艾尔望向远方,“她身上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一种很轻,很柔,像风一样——那是她的魔法。另一种……”
他顿了顿。
“另一种很沉,很冷,像……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
格鲁姆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艾尔摇摇头,“但我想,很快就会知道了。”
远处,天边的云层被晨风吹散,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
阿特拉王国,古老城堡深处。
西园凉风站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很旧,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石门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她抬起手,按在石门上。
符文亮了。
然后,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更深的地下。甬道两侧点着幽蓝色的火焰,照出一地斑驳的影子。
西园凉风走进去。
她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终于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上,插着一柄剑。
那柄剑通体漆黑,黑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剑身上刻满了和石门上一样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活物在呼吸。
西园凉风走到石柱前,伸出手,握住剑柄。
剑身微微一颤。
那些符文忽然大亮,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石室,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不再是淡然的、无所谓的神情。
而是——狂热。
“终于……”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用力一拔。
剑出了石柱。
整个石室剧烈地震动起来,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但西园凉风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盯着手里的剑,盯着那些在剑身上游走的符文,盯着那抹幽蓝色的光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笑都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淡的,冷的,病态的。
现在的笑——“主人……”她轻声重复着这个称呼,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主人?你以为我真的把你当主人吗?”
她抬起头,望向石室顶端的黑暗深处。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六芒星’在谋划什么?”
“你以为——”
她握紧剑柄,剑身上的符文猛然大亮,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照亮了整座石室,照亮了她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什么东西。
像是火。
像是冰。
又像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古老、更危险的——
野心。
“我只是在等。”她轻声说,“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让我摆脱棋子的机会。”
“等一个——”
她抬起剑,剑尖指向石室的顶端。
“能让这整个世界,都成为我的棋局的机会。”
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刺破石室的穹顶,刺破古老城堡的废墟,刺破夜空,直冲云霄!
联军营地。
艾尔猛地站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道幽蓝色的光柱,魂栖之冠在他额间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体内那条河,开始疯狂涌动。
“艾尔!”爱丽丝冲过来,“怎么了?!”
“是她。”艾尔的声音很低,很沉,“西园凉风。”
格鲁姆大师拄着法杖冲过来,脸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那道光芒——”
“不是魔法。”艾尔打断他,“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比我们见过的所有勇者都更古老。”
他闭上眼睛,感知着那道光芒中蕴含的气息。
那气息很冷,很沉,像从最深的海底涌上来的暗流。
但在这冷和沉之中,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
“野心。”艾尔睁开眼睛,“她在宣告什么。”
“宣告?”
“对。”艾尔望向那个方向,“宣告她不再是棋子,不再是工具,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
他顿了顿。
“她在告诉这个世界——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