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艾尔转过头,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爱丽丝。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披散的红发在夜风中猎猎飞扬。她手里握着剑,剑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阿特拉斥候撞上了她。
她在艾尔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他。
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肩膀到腰侧,从手指到脚踝。
“伤呢?”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伤在哪儿?”
艾尔看着她那张沾满汗水和灰尘的脸,看着那双因奔跑而充血的眼睛,看着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剑。
他笑了。
“没有伤。”
爱丽丝愣了一下。
“没有伤?”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三个人!三个‘勇者’!你一个人!没有伤?!”
“嗯。”
“你骗人!”
“你自己看。”艾尔张开双臂,像一只展翅的鸟,“检查吧。”
爱丽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真的开始检查。
她绕着他转了一圈,扒拉着他的袖子看手腕,掀开他的衣摆看腰侧,蹲下去看他的腿,站起来踮着脚看他的后颈。
艾尔任由她折腾,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最后,爱丽丝终于放弃了。
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真的没有伤?”
“真的。”
“那他们呢?”她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他们怎么倒下的?”
“被我打的。”
“你一个人打的?”
“嗯。”
“三个人?”
“嗯。”
“毫发无伤?”
“嗯。”
爱丽丝沉默了。
她盯着艾尔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最后,她憋出一句话: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
艾尔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爱丽丝被他笑得愣住了,然后脸腾地红了。
“笑什么笑!”她恼羞成怒,“我问正经的呢!”
“没……没什么……”艾尔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腰,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就是……你刚才那个表情,太好笑了。”
“我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你到底是什么怪物’的表情。”艾尔学着她的样子,瞪大眼睛,双手叉腰,一脸震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爱丽丝的脸更红了。
“你才是猫!你全家都是猫!”
艾尔笑着,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又红又恼的脸,看着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看着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的红发。
然后,他轻声说:
“谢谢你。”
爱丽丝愣住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跑来。”艾尔说,“谢谢你担心我。谢谢你——”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谢谢你,在我身后。”
爱丽丝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她的脸依然红着,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化。
像是柔软,像是温暖,像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最后,她别过头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笨蛋。”
艾尔笑了。
——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是很多人。
格鲁姆大师、米迦勒、罗拉娜、雷奥尼斯,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在艾尔面前停下,看着毫发无伤的他,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表情复杂得像调色盘。
格鲁姆最先开口。
“就这?”
“就这。”艾尔点头。
“三个人?”
“嗯。”
“两个死了,一个跑了?”
“嗯。”
“你连皮都没破?”
“嗯。”
格鲁姆沉默了。
他盯着艾尔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地上的尸体,再转头看向艾尔,再转头看向尸体。
最后,他憋出一句话:
“老夫活了八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儿。”
米迦勒走过来,仔细检查了艾尔的身体。圣骑士的圣光在他身上游走了一圈,然后收回。
“真的没有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罗拉娜轻轻走过来,在艾尔身边站定。精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月光,倒映着他的影子。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但艾尔看懂了。
那是他们认识多年以来习惯的关心动作。
雷奥尼斯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在艾尔面前站定,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又一次竖起了大拇指。
那动作依然很慢,依然很吃力,依然有点滑稽。
但这一次,没有人笑。
艾尔看着他,看着这个重伤未愈、连走路都要拄拐的男人,看着他那根倔强的大拇指。
然后,他也抬起手,回了一个同样的大拇指。
雷奥尼斯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绽开,像石头缝里开出的花。
——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
达米安的尸体被抬走,伊恩的尸体被抬走,那柄巨剑也被抬走——作为战利品,以后可能会被熔掉,打造成新的武器。
艾尔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望着远处联军营地的篝火,望着那轮依然明亮的月亮。
格鲁姆走到他身边。
“小子。”老半身人说。
“嗯?”
“你刚才放走那个用枪的,为什么?”
艾尔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怕了。”
“怕了?”
“他怕我。”艾尔说,“怕到连举枪的勇气都没有。那种人,杀不杀都一样。让他回去,比杀了他更有用。”
格鲁姆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让他回去告诉别人,你有多可怕。以后那些‘勇者’再见到你,腿都会软。”
艾尔笑了笑,没有说话。
格鲁姆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侧脸。
“小子。”他又开口。
“嗯?”
“你变了。”
艾尔转过头,看着老半身人。
“变强了?”
“不只是变强。”格鲁姆的目光很深邃,像是能看穿很多东西,“你变得更……稳了。像一座山,像一条河,像……”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最合适的词:
“像你自己。”
艾尔愣住了。
像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很稳定的手。
这双手,还是他的手。
这个人,还是他。
只是——
变得更像自己了。
他笑了。
“谢谢,大师。”
“谢什么谢。”格鲁姆摆摆手,“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
艾尔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着联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战友们的身影。
身边,是爱丽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上来了,走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只是走着。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融在一起。
营地门口,一个身影正在等着他们。
阿尔瓦博士。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板,眼镜在月光下反着光。那张永远板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焦急”的表情。
看见艾尔的那一刻,那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漠。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艾尔点头。
“受伤了?”
“没有。”
博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数据。”他说,“明天的。现在太晚了,先睡觉。”
艾尔看着他,看着那张板着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笔尖。
然后,他笑了。
“好。”
博士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
“没什么。”艾尔说,“就是觉得,博士您也挺好的。”
博士的脸僵了一下。
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像落荒而逃。
爱丽丝在旁边小声说:“博士是不是……害羞了?”
艾尔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能是。”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帐篷里,艾尔终于躺了下来。
行军床很硬,毯子很薄,但这是他一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不是因为赢了。
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是谁。
一个不想死的人。
一个有同伴的人。
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像自己的人。
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给他盖上了一件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暖,带着熟悉的气息。
他没有睁开眼睛。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帐篷外,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帘子遮住的缝隙。
夜风吹过,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吹动那件只剩单衣的身体。
但她不觉得冷。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缝隙,听着里面平稳的呼吸声。
格鲁姆大师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米迦勒站在不远处,圣骑士的圣光已经恢复了七成,在夜风中微微闪烁。他看着爱丽丝,看着那道帐篷的帘子,然后低下头,双手合十,默默地念了一句什么。
那是圣骑士的祝福祷言。
罗拉娜从阴影中走出来,在爱丽丝身边站定。
“不去睡?”精灵轻声问。
“一会儿就去。”爱丽丝说。
罗拉娜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爱丽丝并肩而立,一起望着那道帐篷的帘子。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爱丽丝忽然开口。
“罗拉娜。”
“嗯?”
“你说……他会变成什么样?”
罗拉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说:
“他会变成他该变成的样子。”
爱丽丝转过头,看着她。
精灵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翠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星光,倒映着帐篷,倒映着那个睡着的人。
“你好像从来都不担心他。”爱丽丝说。
“担心。”罗拉娜说,“但担心没有用。他走的路,只能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在他走的时候,陪着他。”
爱丽丝沉默了。
她看着罗拉娜,看着这张永远安静、永远从容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淡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然后,她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艾尔那么信任你。”
罗拉娜愣了一下。
爱丽丝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明亮的眼睛。
“因为你是真的相信他。不是相信他能赢,不是相信他能活下来,而是相信——”
她想了想。
“相信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该走的路。”
罗拉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淡得像夜风,淡得像这世间所有安静而美好的事物。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你……也懂他。”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守着那道帐篷,守着那个睡着的人,守着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大地上,洒在营地上,洒在那道帐篷上。
爱丽丝抬起头,看着那缕光。
“天亮了。”她说。
“嗯。”罗拉娜点头。
“他该醒了。”
“让他睡吧。他需要休息。”
爱丽丝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帐篷,然后转身,向着自己的帐篷走去。
罗拉娜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转身离去。
晨光中,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地深处。
帐篷里,艾尔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沉、前所未有的香。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的那件外袍滑落下来。他低头看着那件外袍,看着那熟悉的纹路和颜色,嘴角微微上扬。
“笨蛋。”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身,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外面,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