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公爵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回艾尔身上。
“艾尔。”他说。
那声音里没有疑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感谢。只是一个名字,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艾尔轻轻点了点头:“公爵阁下。”
威廉公爵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后退一步,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铠甲上——那是龙王国最高的军礼,只对值得以命相托的战友使用。
“谢谢你。”铁血公爵说,“替我,替龙王国,替这支联军,谢谢你。”
艾尔愣住了。
帐篷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艾尔艰难地抬起手,虚弱地回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节:“公爵阁下……威廉叔叔……我们是一边的。应该的。”
威廉公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欣慰”的表情。
“好好休息。”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接下来——”
话音未落,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短促、尖锐、连续不断——是最高级别的警戒信号!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帐篷,单膝跪地,声音都在颤抖:
“公爵大人!阿特拉军队……阿特拉军队全线压上!他们出动了新武器——不,不是武器,是……是怪物!我们从未见过的怪物!”
威廉公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怪物?”
“是……是人形的。”斥候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但又不是人。他们穿着铠甲,拿着武器,但他们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而且……而且他们不怕死!被砍倒了还能爬起来继续战斗!已经有三道防线被突破了!”
帐篷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艾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人形。黑眼。不怕死。
那不是普通怪物。
那是“勇者”。
不,不是真正的“勇者”,而是——
“量产型。”阿尔瓦博士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苍老而干涩,“他们开始批量生产‘勇者’的劣化复制品了。山本耀司和宫本十藏是原型体,是‘精品’。现在投入战场的,是流水线上的‘消耗品’。”
米迦勒的脸色更加苍白:“怎么可能?那种技术……”
“没有不可能。”格鲁姆大师的声音沉重如铅,“他们失败了无数实验,积累了足够的数据。现在,他们要用这些‘消耗品’,淹没我们的防线。”
威廉公爵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
“父亲!”爱丽丝追了上去,“我也去!”
“你留下。”公爵头也不回,“照顾你那些战友。这是命令。”
爱丽丝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然后缓缓回头,看向艾尔。
艾尔正挣扎着试图坐起来。
“你干什么!”爱丽丝冲过去按住他,“你不能动!”
“我必须去。”艾尔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些‘消耗品’……他们的弱点和山本耀司是一样的。我知道怎么对付。”
“你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扶着。”艾尔抬起头,看着爱丽丝,眼中那点银白色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依然存在,“爱丽丝,你不是问我什么是‘主角光环’吗?”
爱丽丝愣住了。
“主角光环就是——”艾尔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该上的时候,必须上。”
艾尔的话音落下,帐篷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觉悟,是明知此去可能无回却依然要迈出脚步的决绝。
爱丽丝的手还按在艾尔肩上,她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透支到极限后的本能反应。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条神经都在抗议,但他眼中的光芒依然没有熄灭。
“你疯了。”爱丽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刚才差点死了。你现在连站起来都需要人扶。你去战场干什么?当靶子吗?”
“去告诉他们怎么打。”艾尔回答,“那些‘消耗品’的弱点和山本耀司一样——核心在脊柱第七节与第八节之间,只要击碎那里,他们就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这些你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去传达——”
“来不及。”艾尔打断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帐篷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和喊杀声,“一道防线已经被突破了。等你们一级一级传令下去,第二道、第三道防线也差不多了。必须有人到前线去,现场告诉那些士兵怎么打。”
“那也不用你去!”爱丽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米迦勒可以去,格鲁姆大师可以去,我也可以去——”
“但他们没有和山本耀司正面交手过。”艾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他们没有亲手击碎过那种东西的核心,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弱点有多致命。他们可以传达我的话,但士兵们信不信?第一排的战士敢不敢赌?在战场上,犹豫一秒钟,就是一条人命。”
爱丽丝说不出话了。
她知道艾尔是对的。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愤怒。
愤怒于他的正确,愤怒于他的固执,愤怒于这个该死的世界为什么总是把最沉重的担子压在那些最不应该承受的人肩上。
“爱丽丝。”艾尔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虚弱却真诚的笑意,“扶我起来。”
爱丽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要是死在半路上,”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把你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好。”艾尔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
格鲁姆大师默默站起来,把自己的法杖递了过去。
“拿着。”老法师说,“当拐杖。”
艾尔低头看着那根法杖——那是格鲁姆家族的传承之杖,经历过十七场战役、三次屠龙、一次位面远征。杖身中部那道新添的裂纹,在帐篷的火光中格外刺眼。
“……大师。”
“少废话。”格鲁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杖断了还能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赶紧滚去前线,打完了记得还我。”
艾尔沉默了一秒,然后郑重地接过法杖。
那法杖很沉,沉得像握住了一个家族的荣耀与责任。
“我会还的。”他说。
“当然要还。”格鲁姆哼了一声,“不然老子拿什么传给孙子?”
米迦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莉娜赶紧扶住他。
“你也想去?”莉娜问。
“……应该的。”米迦勒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应该个屁。”格鲁姆大师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脏话,“你现在这样,去了也是累赘。老老实实养伤,等恢复了再拼命。”
米迦勒沉默了。
他知道格鲁姆说得对。他的圣光几乎耗尽了,现在的他,连一个普通士兵都不如。去了前线,确实只是累赘。
但他还是不甘心。
艾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等着我。”艾尔说,“等我回来,再给你讲‘主角光环’是怎么回事。”
米迦勒愣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
阿尔瓦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艾尔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皮质本子和一支炭笔。
“战场观察记录。”博士的声音依然干涩,但眼神里有着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前线的情况,敌人的弱点,士兵的反应,战斗的效果——全部记下来。回来之后,我要详细报告。”
艾尔看着那本子和笔,沉默了一秒。
“……博士。”
“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回不来,所以让我留个遗言吗?”
阿尔瓦博士的脸僵了一下。
“胡说八道。”他硬邦邦地说,“这是科学研究。战场数据是最珍贵的资料。”
“好。”艾尔笑着接过本子和笔,塞进怀里,“等我回来给你写报告。”
博士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角落。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艾尔看见了——那老学究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
罗拉娜静静地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艾尔走到她面前,停下。
精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翠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容和头上暗淡的冠冕。
“精灵族有一句古老的谚语。”罗拉娜轻声说,“‘当你不得不走入黑暗时,记得你身后有光’。”
艾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不是治疗。
那是祝福。
精灵古老的祝福,用生命之树的恩赐,刻入灵魂深处。
“去吧。”罗拉娜收回手,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身后有光。”
艾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
——
雷奥尼斯躺在担架上,用唯一能动的右手,再次朝艾尔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手势,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艾尔看着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拄着格鲁姆大师的法杖,在爱丽丝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帐篷门口。
身后,是同伴们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不舍,有担忧,有骄傲。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可能就迈不出这一步了。
——
帐篷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浓。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号角声此起彼伏,火光在夜空中跳动,映出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和城外潮水般涌来的黑潮。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和某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艾尔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呛得他咳嗽起来,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能走吗?”爱丽丝的声音带着担忧。
“不能也得能。”艾尔回答。
他拄着法杖,一步一步,向着火光最亮、喊杀声最响的方向走去。
爱丽丝紧紧跟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黑暗在他们面前裂开。
火光在他们身后燃烧。
——
前方,是战场。
战场中央被一道道魔法爆炸的光芒撕裂,又被浓烟重新缝合。艾尔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颤抖——那不是地震,是成千上万双脚在践踏,是攻城锤撞击城墙,是怪物与人类在死亡边缘搏杀时产生的共振。
爱丽丝的手紧紧扶着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用力过度后的肌肉痉挛。她也在透支。
“左边。”艾尔突然说。
爱丽丝下意识地侧身,一柄从黑暗中掷出的飞矛擦着她的耳朵呼啸而过,钉在身后的地面上,尾羽还在震颤。
她没来得及说话,艾尔已经顺着飞矛来袭的方向抬起法杖。格鲁姆的法杖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他几乎没有调动魔力——事实上他也没剩下多少——只是用了一丝精神力,触发了杖身铭刻的一个小型引导符文。
一道细如发丝的火焰射线从杖尖射出,精准地没入三十米外一堆废墟的阴影中。
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走。”艾尔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扶着他往前走。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想问“你还有多少力气”,但她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无论还有多少,他都打算全部用在这里。
前线比他们想象的更近。
穿过最后一片被烧焦的营帐残骸,艾尔看见了那道正在被冲击的防线——那是联军的第三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完整的野战工事。用原木和石块垒成的胸墙已经被撕裂成好几段,每一段缺口处都在进行着最惨烈的肉搏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