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艾尔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只是嘴角轻轻上扬的动作。但在那一刻,在所有人眼中,那笑容比穹顶所有古老符文的光芒加起来还要明亮。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岩石,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像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一半的几率……我们赌赢了。”
“三分之一的几率。”阿尔瓦博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干涩却坚定,“我重新计算过,加入了米迦勒的圣骑士固执修正值,实际成功率是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艾尔眨了眨眼,艰难地偏过头看向博士:“……所以你之前是故意报低的?”
“学术严谨。”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篝火的光芒,“不能给实验者虚假的乐观预期。”
“咳咳……”格鲁姆大师发出一阵粗哑的笑声,那笑声牵动了他的伤口,让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了出来,“一半和三分之一有什么区别?反正老夫这把老骨头现在还在这,就是赚了。”
米迦勒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跪姿变成了坐姿,然后郑重地、向着艾尔的方向,低下了头。
那不是臣服。
那是圣骑士之间,最高的敬意。
艾尔看见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别……米迦勒,没有你那个‘固执修正值’,我早就被冲走了。”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米迦勒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你才是那个……站在前面的人。”
爱丽丝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她只是死死抓着艾尔的手,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再次飘走。她的眼泪滴在艾尔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疼……”艾尔虚弱地抗议,“你抓得太紧了……”
“就不放!”爱丽丝带着哭腔喊,“你要是再敢那样,我就……我就……”
她没说完“就”什么。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样。
她只知道,刚才那二十秒,她觉得自己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罗拉娜轻轻地、将一杯温水递到艾尔唇边。她的动作很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她持杯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喝一点。”精灵的声音轻柔,“你流失了太多体液,需要补充。”
艾尔顺从地张开嘴,让那几口温水滑入喉咙。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和火辣辣的食道,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也带来了生机。
“封印……”他喝完后,第一句话就问。
“自己看。”格鲁姆大师侧了侧身,让出视线。
艾尔看见了。
那个之前疯狂旋转、濒临崩溃、随时可能引爆整个地下空间的封印核心,此刻正在缓慢、从容地旋转着。暗红色的符文已经变成了沉静的青铜色,流动的轨迹如同行星运行般规律而庄严。能量不再失控喷涌,而是被均匀地、缓慢地释放出来,沿着祭坛上的符文脉络,流向封印系统的每一个节点。
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那不是死寂。
那是……一个终于恢复健康的生命,在安静地呼吸。
“它活了。”艾尔喃喃道,“不……是封印再次流转起来了。”
“是你让它流转起来的。”格鲁姆大师纠正道,“叶涵辰和十三贤者种下了种子,但你……你浇了水。”
艾尔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在意识最深处,那个自称“叶涵辰”的残影对他说的话。
“可能性之锚”……
原来如此。
它不是用来对抗魔神的武器。
它是用来点燃希望的火种。
雷奥尼斯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铁塔般的男人正在担架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甘和倔强。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一如既往地硬,“围着那小子干什么?我又没死,没人管我?”
爱丽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那笑声是真心的。她擦了擦脸,站起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大哥,你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还逞什么强?”
“谁说我坐不起来?”雷奥尼斯瞪眼,试图再次用力,结果闷哼一声,重重倒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活该。”爱丽丝哼了一声,但还是蹲下来,认真地检查他的伤势,“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多处出血,左肩胛骨粉碎性骨折……你还想坐起来?你以为你是艾尔啊,有主角光环?”
“主角光环是什么?”雷奥尼斯皱眉。
“就是……”爱丽丝顿了顿,看了一眼那边正在喝水的艾尔,“就是不管怎么作死,最后都能活下来的奇怪属性。”
“咳咳……”艾尔被水呛到了。
格鲁姆大师发出一阵粗哑的大笑,那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又笑又抽气,表情极其精彩。米迦勒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尽管他的脸色依然惨白如纸。
罗拉娜轻轻给艾尔拍着背,精灵的眼中也带着笑意。
阿尔瓦博士又开始记录了,这一次,他记录的不是数据,而是画面:
“勇者历1573年,霜降月,第十七日深夜。封印核心已稳定。全员存活。精神状态:疲惫但稳定。备注:雷奥尼斯·斯佩德尔试图坐起失败,疑似因肋骨骨折导致的疼痛。爱丽丝·伯拉罕将其称为‘活该’。艾尔因‘主角光环’一词被水呛到。格鲁姆·铁颚大笑导致伤口疼痛,表情值得记录。”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夜晚。”
篝火重新燃起,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地下大厅的阴冷。众人围坐在火边,没有人说话,但那沉默中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紧张。
有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有的是彼此相依的温暖。
有的是,对那个依然在缓慢旋转的封印核心,对那个被重新点燃的希望火种,无声的注视。
爱丽丝把艾尔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艾尔本想拒绝,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只能任由她摆布。
“别动。”爱丽丝凶巴巴地说,但她的声音软软的,像,“靠着我,暖和。”
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确实很冷。
很累。
很痛。
但他靠着的那个肩膀,很暖。
米迦勒坐在篝火对面,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他的圣光几乎耗尽了,但那几缕微弱的余烬还在缓缓流转,像冬夜里的最后一点火星。
格鲁姆大师背靠着一块岩石,法杖横在膝上,苍老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闭着眼睛,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做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做过的、已经遗忘了的梦。
罗拉娜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靠着石柱,手中轻轻拨弄着一片从地上捡起的、沾着血迹的符文碎片。精灵的眼睛半阖着,翠绿色的瞳孔倒映着跳动的火焰,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尔瓦博士终于放下了记录板,靠着一堆碎石,闭上眼睛。他那张永远板着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难得地显得有几分柔和。
而雷奥尼斯,那个倔强的男人,终于放弃了再次坐起的尝试,躺在担架上,瞪着穹顶发呆。
“……艾尔。”他突然开口。
“嗯?”艾尔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下次再这么乱来,”雷奥尼斯的声音沙哑却认真,“我打断你的腿。”
艾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篝火噼啪作响。
地下大厅里,古老符文的光芒与火光交织,照亮了每一张疲惫却安详的脸。
封印核心在缓慢旋转,如同一个终于安睡的巨兽,在梦中发出均匀的呼吸。
而在这地底深处,在这距离地面不知多少米的黑暗之中,几个人类、一个半身人、一个精灵,围坐在火边,互相靠着,睡着了。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阿特拉的军队推进到了哪里。
不知道“六芒星”还有多少阴谋在等着他们。
不知道那被重新点燃的希望火种,究竟能燃烧多久。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他们还活着。
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
篝火渐渐暗淡。
艾尔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轻轻给他盖上了一件什么东西。那东西粗糙、厚重,带着熟悉的气息——是格鲁姆大师的外袍。
他听见老半身人低声嘟囔着什么,像是某种古老的矮人语,像是祝福,又像是咒骂。
然后,他感觉到另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那手上带着草药的味道,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是罗拉娜。
最后,他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爱丽丝的声音,带着疲惫,带着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他从未听过、又似乎听过的、极其柔软的东西:
“笨蛋……下次不许这样了……”
艾尔没有睁开眼睛。
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悄悄地上扬了一点点。
第二天,一大早勉强恢复行动的众人带着被他们用简易担架抬出来的艾尔和雷奥尼斯匆匆回到了防线,联军还在与阿特拉王国对峙。联军防线后方的一座野战医疗帐篷内,艾尔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双眼半阖,望着帆布穹顶上某个不存在的点发呆。
他的身体还远未恢复。昨天的透支太过严重,魂栖之冠至今沉寂如死物,魔力回路里空空荡荡,连最基础的冥想都无法进行。但比起昨晚那种濒临崩溃的状态,现在至少——他还活着,能思考,能呼吸,能感受到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带着硝烟味的冷风。
帐篷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掀开,刺眼的阳光伴随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同涌入。
威廉·伯拉罕——龙王国的铁血公爵,爱丽丝的祖父——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身后跟着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卫,每个人的铠甲上都带着战斗的痕迹,显然是从前线直接赶回来的。
公爵的目光越过简陋的医疗设施,越过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军医,最后落在艾尔身上。
他大步走来,靴子重重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战场指挥官特有的压迫感。
艾尔试图坐起来,但公爵一只大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床上。
“躺着别动。”威廉公爵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我听说了昨晚的事。”
艾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帐篷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父亲!”
爱丽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女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烟尘,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威廉公爵的瞬间,立刻亮了起来。
“爱丽丝。”威廉公爵转过身,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女儿。
爱丽丝把脸埋在父亲的胸甲上,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紧绷的、死死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威廉公爵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爱丽丝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在战场上稳定军心的鼓点。
过了好一会儿,爱丽丝才抬起头,红着眼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父亲,我……我们……”
“我都知道了。”威廉公爵打断她,目光越过她,看向帐篷里陆续跟进来的身影——米迦勒被两名圣骑士搀扶着,脸色依然苍白;格鲁姆大师拄着法杖,步履蹒跚但脊背挺直;罗拉娜扶着雷奥尼斯的担架,精灵的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格鲁姆。”威廉公爵的目光与老半身人对上,两个同样经历过无数血火的老战士,在那一刻用眼神交换了千言万语。
“威廉。”格鲁姆大师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那女儿,比你年轻时候勇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