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混杂着铁锈、机油和陈年污垢的刺鼻气味。这就是林劫恢复意识后,感官接收到的全部信息。他仿佛从一个无尽坠落的长梦中猛地被拽回现实,身体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尤其是胸口和头部,如同被钝器反复敲击,闷痛阵阵袭来。
他花了点时间才让模糊的视线聚焦。头顶是低矮的、布满锈迹和冷凝水珠的弧形金属顶棚,像是某种大型管道的内部。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铺着一层不知名的、散发着霉味的软垫。唯一的光源来自几米外,一盏用废弃电池驱动的简易LED灯,散发着惨白而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浓稠的黑暗。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锋利的边缘,一片片扎回脑海。激烈的街头追逐、震耳欲聋的爆炸、沈易苍白的脸、自己驾驶着那辆破车疯狂冲入锈带边缘的荒芜之地、最后是车辆彻底熄火后,他拖着几乎昏迷的沈易,依照那个神秘坐标,找到这个位于废弃滤水厂深处的、如同巨兽肠道般的排水管道入口……
沈易!
林劫猛地想要坐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重重地跌回垫子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这才发现自己上身赤裸,胸口和左臂缠绕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绷带,绷带下传来草药混合着劣质消毒水的味道。伤口被简单处理过了。
他强忍不适,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急切地扫视这个狭小的空间。这是一个利用巨大管道内部空间改造的简易庇护所,大约十几平米,堆放着一些破旧的箱子和杂物。在角落的阴影里,他看到了沈易。
沈易躺在一张相对完整的垫子上,身上盖着一件脏兮兮的毯子,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他也被处理过伤口,头部包扎着,一条腿用简陋的夹板固定着。他还活着。这个认知让林劫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重所取代。活着,但伤势极重,在这鬼地方,能撑多久?
“咳……你醒了。”一个沙哑、带着浓重锈带口音的声音从入口方向传来。
林劫警惕地转头,动作因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只见那个名叫“泥鳅”的年轻守卫正蹲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块压缩干粮在啃,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打量着林劫,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戒备。他旁边放着那把老旧的双管猎枪。
“这是哪里?”林劫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雄哥的地盘,第七区滤水厂,地下二层维护管道,B7段。”泥鳅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回答,“你小子命真大,流了那么多血,烧得像块炭,居然没死。婆婆说你能醒过来就算捡回半条命。”
“雄哥……马雄?”林劫确认道。
“不然呢?”泥鳅撇撇嘴,“这一片儿,除了雄哥,谁还敢收留你们这种被巡捕追得屁滚尿流的‘大人物’?”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对“大人物”落难后微妙的不屑和幸灾乐祸。
林劫没理会他的语气,继续问:“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两夜。”泥鳅伸出两根手指,“你那兄弟情况更糟,一直昏着,发烧说明话。婆婆来看过几次,说失血太多,内脏可能也伤了,能不能挺过去看运气。”
一天两夜……林劫的心沉了下去。这么长时间,足够“獬豸”调动资源将锈带外围犁一遍了。他们现在的安全,完全建立在马雄的庇护和这片废墟的隐蔽性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谁给我们处理的伤口?”林劫看向身上的绷带。
“婆婆呗。”泥鳅指了指外面,“咱们这儿的‘医生’,以前在城里大医院干过,后来……嘿,反正现在专治各种不好明说的伤。药是她配的,绷带是拆了旧衣服煮过的,将就着用吧。”
正说着,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咳嗽声从管道深处传来。泥鳅立刻站起身,收敛了脸上的随意神色。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灯光边缘。那是一个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她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和淡淡的疲惫。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破口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布包。
“婆婆。”泥鳅恭敬地喊了一声。
老妇人微微点头,走到林劫身边,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林劫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绷带,手指干燥而稳定。
“热度退了些。”她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带着岁月的沙哑,“伤口没发炎,算你底子好。但内伤不轻,要静养,不能再乱动。”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药膏和干净的布条。“换药。”她言简意赅。
林劫没有拒绝。老妇人熟练地解开旧绷带,露出经清洗缝合,但依然红肿可怖。她涂上气味刺鼻的药膏,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安静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
“谢谢。”林劫低声道。在这种地方,这样的救治堪称恩情。
老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他内心的疲惫和伤痕。“活着就好。”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起身,走向角落的沈易。
她仔细检查了沈易的情况,喂他喝了点搪瓷缸子里温热的、似乎是草药的液体,又给他的伤腿换了药。做完这一切,她收拾好东西,对泥鳅说:“看着点。有事叫我。”
“知道了,婆婆。”泥鳅应道。
老妇人再次看了林劫一眼,没再说什么,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消失在管道的黑暗中。
“婆婆话少,但手艺是这个。”泥鳅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要不是她,你们俩昨晚就得交代了。”
林劫沉默着。他意识到,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依然存在着最原始的生存智慧和一丝微弱的人性微光。这光芒如此黯淡,却足以在绝境中,给予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除了疼痛,还有一种极度的虚弱感,仿佛身体被掏空。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沈易需要更好的治疗,而他自己,绝不能倒在这里。
“有吃的吗?”他问泥鳅。
泥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劫刚醒就要吃的,随即从身后一个箱子里摸出半块用蜡纸包着的、看起来硬得像砖头的压缩干粮,扔给林劫。“就这个,水在那边桶里,自己舀。省着点,净水不多。”
林劫接过干粮,入手沉甸甸,散发着一种工业合成的古怪味道。他费力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然后艰难地吞咽下去。喉咙和胃部传来火烧火燎的感觉,但他强迫自己继续。
他一边机械地进食,一边大脑飞速运转。马雄救他们,绝不只是出于好心。那个“蝎子”说的“技术”才是关键。他现在是马雄眼中的“资产”,一件有价值的工具。这种关系危险而脆弱,一旦他失去价值,或者马雄认为风险大于收益,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需要评估现状。装备几乎全部丢失,那部至关重要的黑客手机在逃亡中不知遗落何处,可能已经毁坏,也可能落入了巡捕手中。他现在除了这身伤和一个不算清醒的头脑,几乎一无所有。
但“技术”还在他的脑子里。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他必须利用这个筹码,换取喘息之机,换取沈易的治疗,换取……复仇的资本。
外面隐约传来一些声响,是金属碰撞声、模糊的人语,还有某种大型机械运行的低沉嗡鸣。这就是锈带,混乱、粗糙,但充满着一种畸形的、顽强的生命力。
“泥鳅,”林劫吃完最后一口干粮,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丝,他看向年轻的守卫,“马雄……雄哥,他什么时候会来?”
泥鳅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雄哥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见。怎么,急着卖命了?”
林劫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需要尽快恢复。接下来的对话,将决定他们能否在这片法外之地活下去。
管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噪音、沈易微弱的呼吸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在这黑暗的巢穴中,林劫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与这片土地统治者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他知道,从他踏入锈带的这一刻起,一场不同于网络和都市的、更加赤裸和残酷的战斗,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