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工厂锈蚀管道泄漏的、带着刺鼻气味的蒸汽,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汇聚成一片片浑浊的油彩。林劫背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沈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被城市遗忘的工业废墟之中。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放慢速度。身后远方城市方向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如同追逐猎物的猎犬的狂吠,虽然被风雨和距离削弱,却依然执拗地穿透雨幕,提醒着他危险从未远离。
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力在强行支撑。沈易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拖拽着他向绝望的深渊滑落。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却无法浇灭他脑海中翻腾的灼热与混乱。阿哲被捕后“被自杀”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安雅那张美丽却带着致命诱惑与背叛的脸,不时在眼前闪现;而沈易为了给他创造突围机会,用身体硬生生挡住爆炸冲击波的画面,更是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不断拷问着他的灵魂。
“坚持住……沈易……我们就快到了……”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更像是在对背上的同伴,也对自己下着最后的命令。他不确定沈易是否能听见,这低语更像是一种维系他自己神智不至于崩溃的咒语。
根据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坐标,所谓的“第七区废弃滤水厂”应该就在这片区域。放眼望去,尽是倒塌的墙壁、锈迹斑斑的巨型罐体、蜿蜒如迷宫般的破损管道和丛生的、在污染环境中变异得格外狰狞的杂草。这里是被现代文明彻底抛弃的角落,是瀛海市光鲜表皮之下溃烂的伤疤,被称为“锈带”的法外之地。
导航信号在这里极其微弱且不稳定,龙吟系统的公共服务在此地几乎完全失效。林劫依靠着对城市旧地图的记忆和残存的方位感,在废墟中艰难地辨认着方向。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边缘,他看到了那个坐标所指的建筑——一个半埋入地下的、如同史前巨兽残骸般的圆形混凝土结构,入口处原本应有的大门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洞口上方,模糊不清的“第七区滤水”字样几乎被厚厚的铁锈和污垢完全覆盖。
就是这里了。
林劫在洞口前停下脚步,剧烈地咳嗽着,肺叶如同破风箱般拉扯。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易放在一块相对干燥、背风的水泥构件后面,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斜扫进来的雨水。他拔出那把从巡捕那里夺来的、此刻枪膛里只剩寥寥数发子弹的手枪,警惕地审视着眼前的黑暗入口。
里面会是什么?是马雄许诺的临时庇护所?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陷阱?安雅的背叛已经给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课,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背上这个奄奄一息的同伴,他谁也无法再轻易相信。尤其是马雄这种在锈带挣扎求生的地头蛇,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救下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或者说,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雨水顺着洞口上方的缝隙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声,更衬托出洞内死一般的沉寂。林劫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霉变气味的潮湿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选择。沈易的伤势不能再拖,他自己的身体也濒临极限,外面的巡捕和“獬豸”的追兵随时可能搜到这里。眼前这个黑暗的洞口,是绝境中唯一的、充满未知风险的“生门”。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沈易的状况。呼吸依旧微弱,额头烫得吓人,失血和感染正在迅速吞噬他年轻的生命。时间不多了。
“等我。”林劫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负重而僵硬麻木的四肢,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他打开手机残存的照明功能(电量已不足10%),左手持光,右手握枪,弓着身子,如同潜入猎食者巢穴的孤狼,一步步挪入了滤水厂的入口。
光线刺破黑暗,照亮了入口内的景象。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曾经布满了复杂的滤水和净化装置,如今只剩下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钢铁骨架和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污垢尘土。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尿骚味和某种化学药剂残留的怪异气味。地面湿滑,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着手机微弱的光斑。
林劫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除了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心跳、脚步声,一片死寂。他沿着环形通道的内壁缓慢前进,光线扫过每一个可能的阴影角落。
突然,侧后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林劫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刻,他已经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枪口循声指向那个方向!
“别动!把手举起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锈带口音的年轻男声喝道。
手机的光柱晃动中,林劫看到在几米外一个巨大的阀门组后面,探出半个身影和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持枪者似乎也很紧张,枪口微微颤抖着。
林劫没有立刻服从,而是保持着卧倒的姿势,枪口依旧稳稳地指向对方阴影中的轮廓。在这种环境下,谁先露怯,谁就可能先死。
“你是谁?”林劫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子问你呢!把手举起来,扔掉枪!”那个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被无视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马雄的人?”林劫直接点出名字,试探对方的反应。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枪口下意识地放低了些许。“你……你就是雄哥说的那个‘技术员’?”
“带我去见马雄。”林劫没有回答,而是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他慢慢从地上站起,但枪口并未放下,显示出极强的戒备心。
“妈的……跟我来。”那个身影嘀咕了一句,似乎对林劫的态度有些不满,但还是收起了枪。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和破夹克,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和锈带人特有的那种混杂着警惕与麻木的神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老旧的、甚至可能卡壳的双管猎枪。
年轻人打了个手势,示意林劫跟上,然后转身钻进了阀门组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破损的铁皮遮挡住的狭窄通道。通道向下倾斜,通往更深的地下。里面更加黑暗,空气也愈发污浊。
七拐八绕之后,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人声。通道尽头是一扇用粗糙铁皮和木头加固过的门,门口还堆放着一些沙袋作为掩体。门边倚着另一个同样打扮、但看起来更精悍些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一把砍刀。看到年轻人带着林劫过来,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目光在林劫手中的枪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继续擦刀。
“蝎子哥,人带来了。”年轻守卫对擦刀的男人说道。
被称作蝎子哥的男人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林劫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劫满是泥污和血渍的脸、破损的衣服,最后落在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上。
“家伙交出来。”蝎子哥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林劫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两秒,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沉默。他知道这是规矩,入乡随俗。但他不能完全解除武装。
“可以。”林劫缓缓地将手枪的弹匣退出,扔在地上,然后又将套筒向后拉了一下,确认枪膛无弹,这才把空枪也扔了过去。“我的同伴在外面,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
蝎子哥弯腰捡起枪和弹匣,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意味的表情。“还挺讲规矩。人在哪?”
“入口右边,水泥块后面。”
蝎子哥对那个年轻守卫扬了扬下巴:“泥鳅,去把人弄进来。小心点。”
叫泥鳅的年轻守卫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蝎子哥这才推开那扇简陋的门,对林劫偏了偏头:“进去吧,雄哥在等你。”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看起来像是过去的设备控制室。墙壁上裸露着粗大的管线和锈蚀的电箱。几盏接在偷拉出来的电线上的节能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汗臭、食物和机油的味道。七八个穿着各异、但都带着彪悍气息的男男女女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进来的林劫。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房间中央,一把还算完整的旧办公椅上,坐着一个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异常结实的男人。他约莫四十岁上下,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即使面无表情也带着一股凶戾之气。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旧皮夹克,没有拉拢,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胳膊上鼓胀的肌肉。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多功能军刀,慢条斯理地修理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通讯器的小玩意儿。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直接锁定在林劫身上。
这就是马雄,锈带第七区实际上的掌控者。
“你就是那个把瀛海搅得天翻地覆的黑客?”马雄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期吸烟和吼叫留下的痕迹,语气平淡,却有种无形的压力。
“是我。”林劫坦然承认,同样平静地回视着对方。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带来的压力,但他毫不在意。比这更大的场面他也经历过。
“胆子不小。‘獬豸’那老狗可是发了疯一样在找你,开出的赏金够老子这帮兄弟潇洒半年。”马雄放下手中的工具和通讯器,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审视的意味,“安雅那娘们儿的情报,差点把你送进坟墓?”
林劫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否认:“看来你都知道。”
“锈带有锈带的耳朵和眼睛。”马雄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疤痕随之扭动,更显狰狞,“那女人精得像鬼,这次居然看走了眼,或者说……她本来就是故意把你往火坑里推?有意思。”
这时,泥鳅和另一个壮汉用临时找来的破门板做担架,将昏迷的沈易抬了进来。沈易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他需要医生。”林劫立刻转向马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现在就要。”
马雄扫了一眼沈易,皱了皱眉:“伤得不轻。老狗这次下手够黑的。”他挥了挥手,“抬到后面去,叫‘婆婆’过来看看。”
手下人应声将沈易抬往更里面的房间。
马雄的目光重新回到林劫身上:“医生我有,最好的黑市医生。但我的规矩,你应该懂。”
“什么价?”林劫直接问道。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锈带。
马雄站起身,走到林劫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林劫是雨水的湿冷和血腥味,马雄是烟草和机油味。
“我救你,是看中了你的本事。”马雄盯着林劫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獬豸’和整个网域巡捕都想抓你,你值这个价。在我这儿,你安全。但我的地盘,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欠我一条命。往后,你的‘技术’,得为我所用。”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交易。用自由和技能,换取生存和庇护。
林劫沉默着。他厌恶被束缚,更厌恶成为别人的工具。但他看了一眼沈易被抬走的方向,想起阿哲的惨死,想起自己一路逃亡的狼狈。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可以。”林劫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却清晰,“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尽全力救活我的人。”
“没问题。第二呢?”
“第二,”林劫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马雄,“我只做我认可的事。伤天害理,滥杀无辜,我不干。”
马雄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哈哈哈……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他止住笑,疤痕脸上一片讥诮,“小子,你看看这里!看看锈带!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能活着,能弄到一口干净的水和食物,他妈的就已经是最大的‘道德’了!你以为这里是哪里?慈善总会吗?”
他凑近林劫,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你想活着,想让你的人活着,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至于什么是‘伤天害理’……等你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再跟老子讨论吧!”
说完,他不再看林劫,转身对旁边一个手下吩咐道:“给他找个地方,弄点吃的。看好他。”
显然,这场谈判的主导权,完全掌握在马雄手中。林劫的“条件”,在绝对的实力和生存压力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林劫没有再争辩。他深知,此刻的妥协是为了积蓄力量。他默默地跟着一个手下,走向控制室角落一个用旧帆布隔出来的狭小空间。那里只有一张破烂的垫子和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毯。
他瘫坐在垫子上,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外面的雨声似乎变小了,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却更加沉重地笼罩下来。他摆脱了巡捕的追捕,却似乎跳进了一个同样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牢笼。
锈带的避难所,或许只是另一个形态的战场。而他的战斗,远未结束,才刚刚进入一个更加残酷和直接的阶段。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城市遥远的喧嚣,以及妹妹林雪最后的笑声。复仇之路,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