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云淡,天光正好。
朗朗天光自九霄之上倾泻而下,照得这试剑峰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若说试剑峰那十万八千阶“问心路”上是朔风怒号、滴水成冰的苦寒炼狱,那么这试剑峰的峰顶,便真真切切地称得上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了。
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重重罡风与冰雪屏障,登临此地,便仿佛一步跨过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峰顶地势极广,平坦如砥,不知是哪位太玄宗的上古大能以无上法力一剑削平。
地面皆由光润细腻的白玉石铺就,其上隐隐有聚灵阵纹流转。
此处灵气之氤氲,已然浓郁到了化作丝丝缕缕白雾的程度,吸上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被仙露洗涤过一般舒泰。
白玉广场的边缘,几眼灵泉自不知名的虚空中汩汩流出,汇聚成几方清澈见底的碧潭。
潭水之中,生着几株摇曳生姿的七彩金莲,水下更有数十尾拖着长长尾鳍的红顶灵鱼在悠然游弋。
四周更是花团锦簇,奇木参天。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百花酿与灵果交织的醇厚香气,直教人飘飘欲仙。
此刻,这宛如仙境的试剑峰顶,同样乌泱泱地聚拢着不少人。
太玄宗的规矩,每年内门考核之时,这里不仅是外门弟子鲤鱼跃龙门的终点与考场,更是内门弟子和宗内长老们难得的观摩盛会。
只见这白玉广场外围的几座观云亭内、悬空廊桥之上,三三两两地聚满了身着各色流光法袍的内门弟子。
他们或倚栏而立,或盘膝坐于玉案之前,案上摆满了奇珍异果、陈年美酒。
众人三五成群,谈笑风生,那份悠然自得、高高在上的姿态,与山下那些还在为了一个名额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挣扎、面目狰狞的外门弟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哎,你们说,今年这外门考核,能有多少人成功爬到这峰顶来?”
一座飞檐翘角的八角亭内,一个面容白净的内门弟子端起一杯灵酒,轻轻摇晃着。
“能有多少?”坐在他对面的一名抱剑青年嗤笑一声,随意地将一块晶莹剔透的灵果丢入口中。
“那问心阶的阵法威压可是掌教真人亲自加固过的,越往上,那罡风刮骨的滋味越不好受。我看呐,今年这几万个外门泥腿子里,能活着爬上来的,与我所见,绝超不过一百之数。”
“一百吗?那跟上一次内门大比倒是差不多。”紫衣弟子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砸了咂嘴。
“这十万八千阶,榨干的不仅是真气,更是心力。多少人在那最后的一万阶前崩溃发疯?呵呵,这修仙之路,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淘汰掉那些心志不坚的废物,也是理所应当。”
众人议论纷纷,或谈笑言语,或指点江山。
忽然,旁边一桌有两个衣着极为考究的锦衣弟子开始打赌。
其中一个手持折扇的公子哥朗声笑道:“诸位,干坐着等也无趣,不如咱们来赌一局如何?就赌今日谁能拔得头筹,做这第一个登顶之人!”
几人闻言,纷纷来了兴致,说说笑笑间,自然而然地便谈到了今年外门中最为出色的几个风云人物。
那折扇公子当即收起扇子,在掌心一敲,笃定地说道:“依我所见,今年第一位登顶之人,应当毫无悬念,必是那云霞谷的卢云!”
“哦?为何如此笃定?”旁边有人问。
“这还用问吗?”
“卢云无论是天资还是家世,在这届外门当中都鲜有人能够与他相比。他本身就是元丹境后期的修为,根基扎实,更何况,云霞谷底蕴何等深厚?”
“他脚下那尊白玉飞梭可是货真价实的高阶飞行法器,嵌满了极品风灵石,足以无视这试剑峰前七万阶的威压。有此等神物相助,他若拿不下第一,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名身穿青袍的内门弟子闻言,微微颔首,附和道:“王兄所言极是。虽然那卢云确实有冠军之相,但若是论登顶,那些个有家族鼎力支持的世家子弟,大多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器物辅助。”
“保不齐便是哪位深藏不露的公子哥,凭着家族赐下的什么重宝,第一个勇往直前地冲上来,这也说不准呢。”
“毕竟,只要有足够的极品回气丹药补充法力,若再配上一些云雾升腾、能撕裂罡风的高阶法宝,那在这攀登之路上,确实要远远甩开那些只能靠两条腿硬扛的普通弟子。”
一众内门弟子已然在观云亭内谈笑风生,互相推杯换盏。
在他们看来,这世道本就如此,若有家族在背后托底,那修行之路简直好上太多。
凡事有半分领先,将来便有可能处处领先。
更何况,能坐在这峰顶内门之中的,本就极少有真正的寒门子弟,大多皆是出身于宗门附近的名门望族,自然对那些倚仗法宝的世家公子没有任何鄙视,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就在众人议论得正酣之时,忽然,一名弟子动作一顿。
他本是漫不经心地朝崖外瞥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原本微醺的神色瞬间清醒,眉头猛地一皱。
他直起身子,指着远处翻滚的云海之下,惊呼出声:“诸位快看!那台阶之下,似乎正有一股极其狂暴的法力在涌动!”
“哦?是谁?怎么会这么快?”
折扇公子闻言一愣,立刻收起折扇,快步走到悬崖边。
在场诸位皆是内门中修行多年的高深者,自然不乏有人精通望气之术。
虽然此地距离那半山腰的考核路途还有极远的一段距离,但众人运转真气,双目之中顿时灵光流转,目光生生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厚重云雾,直视下方那陡峭如剑的黑石台阶。
这一看,顿时让几位原本谈笑风生的内门天骄倒吸了一口凉气。
紫袍弟子飞快地掐指一算,脸上的震惊之色愈发浓烈,失声道:“不对啊!距离山下考核开始的吉时,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过去了四个时辰!”
“在这试剑峰十万八千阶的恐怖重压下,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竟然已经有人先行攀爬上来了吗?!”
“此子是谁?速度怎么可能如此之快!”
一名原本漫不经心的女弟子也放下了手中的灵果,美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要知道,试剑峰越往上,那护山大阵的罡风与威压便成倍激增,到了最后两三万阶,那简直就如同背负着整座太古大山在爬行,每抬一步都要耗费海量的真气。
“看吧,我先前就与师兄说过,今年这内门考核当真是卧虎藏龙!”
那名手持长剑的青年倒吸一口寒气,神色凝重地说道。
“诸位难道忘了?我清楚地记得,上次内门大比那第一名的朱师兄,凭借着一件罕见的御风地阶法宝,也是用了堪堪五个时辰才勉强登顶。此人竟然比当年的朱师兄还要快,足足缩短了一个时辰,想来确实有过人之处!”
众人皆是默默点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能在四个时辰内逼近峰顶,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优秀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是个妖孽!
“但我看此人似乎有些面生啊……”折扇公子眉头紧锁,极力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些外门声名显赫的世家子弟,却一无所获。
他迟疑道,“此人一身黑衣,并没有驾驭任何我们熟知的世家重宝,这是哪一峰的弟子?”
此言一出,一众内门弟子竟是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半分沉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前这个正在风雪中狂飙突进的身影,似乎从未在外门的高手名册上见过呀。
“以我所见,这定然是一匹谁也没有料到的黑马了!”紫袍弟子深吸了一口气,下了断言。
就在众人还在震撼与谈笑猜测之际,山下那道黑色的身影,却根本没有因为快要登顶而力竭减速。
相反,他越行越快、越行越快!
那原本让无数弟子绝望哀嚎的最后几千级黑石台阶,在此时的李夜眼中,竟已如履平地一般!
“轰!”
隔着极远的距离,众人都能隐隐感觉到下方传来的狂暴气血波动。
只见那黑衣青年浑身上下忽然火光四射,那是《焚心正火诀》与龙虎之力运转到极致所产生的纯阳真火!
那股恐怖的灵机从他体内迸发而出,超群绝伦。
他甚至没有再去一步步攀登,而是犹如一头彻底苏醒的上古蛮兽,双腿在黑石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
“蹭!蹭!蹭!”接连几个起落,他正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飞速攀升,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所过之处,那凛冽的罡风竟然被他体表的火光生生撕裂、蒸发!
而在其身后不远处的大约数千阶外,云海翻腾之中,又有三道绚丽的灵光拼命闪过。
那正是驾驭着白玉飞梭的卢云,以及脚踏青剑、端坐莲台的另外两位世家天骄。
此刻的卢云一行人早已没有了先前的从容不迫,他们头发散乱,面色铁青,正不惜燃烧本源真气,将脚下的极品飞行法器催动到了极致,正在死死地紧追赶。
可是,那道燃烧着烈焰的黑色背影,就像是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任凭卢云等人如何拼命,却怎么也追不上!
距离反而在李夜那一次次恐怖的跳跃中,被拉得越来越大!
“呼——!”
试剑峰顶,又一阵犹如刀割般的凌厉罡风吹过,卷起了漫天的云雾。
随即,一阵耀眼的灵光在崖边疯狂闪烁。
在场所有内门弟子与长老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最后一道关隘。
众人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阵火光大亮,一股带着浓烈阳刚与血煞之气的狂风扑面而来。
“砰!”
一双穿着黑色长靴的脚,稳稳地、重重地踏在了峰顶那光润细腻的白玉石广场上。
火光渐渐收敛,露出了一袭黑衣、身姿挺拔如剑的青年。
全场死寂。
李夜,已然越过了十万八千阶“问心路”,第一个攀登至峰顶!
随着李夜重重踏在白玉广场之上,原本在一旁端坐、负责核验登顶名册的那位白须长老,也是猛地浑身一震,瞬间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这长老虽长年驻守试剑峰顶,见惯了历届大比的天骄俊杰,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连一丝飞行法宝气息都未曾沾染的黑衣青年,心中也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子能单凭肉身扛过十万八千阶的护山罡风,且硬生生压了云霞谷卢云等一众世家天骄一头,拔得登顶头筹,经过今日这一役,定然会在太玄宗内门之中闯出极大的名堂!
毕竟,他此次的竞争对手,可有不少是底蕴深厚、带着重宝的强敌。
这等凭空出世的绝世猛人,绝不可怠慢。
思及此处,这白须长老连忙放下手中的朱砂灵笔,整理了一番衣袍,快步迎了过去,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早已堆满了春风化雨般的笑意,微微欠身问道:“这位公子,当真是神威盖世。老朽添为此次登顶名册的执事,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出自哪一峰门下?”
直到此时,李夜才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他心念微动,将体内那沸腾如熔炉般的《焚心正火诀》与龙虎之力尽数收拢归于丹田。
就在那赤红火气退散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与疲惫感,犹如决堤的海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嘶……”李夜暗暗咬牙,只觉得体内气血翻涌,烦躁无比。
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那最后的几万阶究竟有多么凶险。
那试剑峰上的凛冽罡风,到了最后简直如同实质的刮骨钢刀,饶是以他【煞血金刚身】与古龙精华淬炼过的恐怖肉身,到了最后关头都险些扛不住。
这一路上,他完全是拼尽了全力,死死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口纯阳真气在苦苦坚持。
此刻终于踏足峰顶,周遭不再是那鬼哭狼嚎的冰雪地狱,而是风轻云淡、天高云阔。
李夜沐浴在这浓郁的灵气之中,这才感觉到有几分舒泰,也更加深刻地察觉到了刚才在山下的凶险与不易。
若是自己底蕴再差上半分,只怕真要在半途力竭,跌入万丈深渊了。
李夜稳住呼吸,抬眼看向面前这位问话的长者。
他神识何等敏锐,一眼便看出此人看似貌不惊人,实则体内灵力流转如渊渟岳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绝非泛泛之辈。
但就是这样一位实力高深的内门长老,此时面向自己这个尚未正式入门的外门弟子,居然还微微弯着腰,笑意盈盈,态度客气到了极点。
李夜面色平静,强压下体内的虚弱,不卑不亢地淡淡回答道:“回长老的话,在下乃凌剑峰外门弟子,李夜。”
“哦!原来是李天骄!果真实力强劲,英雄出少年啊!”
那白须长老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副“久仰大名”的夸张神情。
其实他心底一片茫然,凌剑峰外门数万人,他哪里听说过什么李夜?
但这并不妨碍他这位老于世故的执事长老,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拍一下这位未来新星的马屁:“李天骄能凭一己之力,力压群雄拔得头筹,这般底蕴与毅力,老朽在试剑峰驻守多年也是生平仅见,佩服,佩服!”
李夜微微颔首,正欲开口让长老登记造册。
就在这时,白玉广场边缘的云海猛然一阵剧烈翻腾,“哧!哧!哧!”
伴随着几道刺耳的破空之声,三道璀璨夺目的流光硬生生撕裂了罡风,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呼啸声,重重地落在了广场之上。
光芒敛去,露出了来人的身形,正是驾驭着白玉飞梭的卢云,以及脚踏青剑、端坐赤铜莲台的另外两名世家天骄。
这几人虽然仗着极品飞行法器护体,成功登顶,但此刻却也是面色发白,衣衫略显凌乱,甚至那几件光华流转的法器表面,也因剧烈消耗而显得有些黯淡。
那白须长老显然是对这些名门望族之后极为熟稔,一见是卢云等人,立刻撇下李夜,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连连拱手道:“哎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恭喜卢公子、赵公子、张公子成功登顶!”
卢云此刻的心情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他在五万阶时被李夜那蛮横的姿态当场超越,一路上他为了夺回第一,甚至不惜大耗本源,将白玉飞梭催动到了极致。
可谁知那李夜简直就像个人形妖兽,越跑越快,硬是生生抢了他的风头!
卢云刚才在云层中早已是怒火中烧,颇有几分不耐与愤恨。
可是,如今既然已经到了峰顶,众目睽睽之下,大家比试的登顶结果已然盖棺定论。
若是在此时大发雷霆,只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平白让那些围观的内门弟子看了笑话。
当下,卢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体内翻腾的真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恢复从容。
他收敛了些许刚才的戾气,先是客客气气地朝那位迎上来的宗门长老还了一礼:“有劳长老挂心,我等幸不辱命。”
随意寒暄了两句后,卢云便转过身,眼眸径直锁定了不远处的李夜。
他将白玉飞梭收入袖中,带着另外两人,缓缓来到了李夜的身前。
“这位兄台,当真是好体魄!”
“我卢某自认为走南闯北,也算有两分见识。但是在宗内这么多年,却极少见有人单凭纯粹的肉身体魄,便能抗住这试剑峰十万八千阶的威压,甚至速度还能与我等比拟。”
“不知兄台姓甚名谁,是出自何方名门望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