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云上下打量着李夜,目光在李夜挺拔如松的黑色劲装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疑。
此人多半是宗门内某个隐世的世家望族秘密培养出来的贵族子弟,又或者是宗门里某些实权长老、执事的血亲晚辈。
定是自幼天资出色,又得了长辈的秘法灌注,从小便服用无数天材地宝来淬炼肉体,否则绝不会在这纯粹的肉身比拼上,表现得如此出色,甚至连自己这等世家天骄都压了一头。
卢云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同属一个阶层的熟稔:“不知兄台姓甚名谁,是出自何方名门望族?”
李夜迎着卢云审视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
“我名李夜。”
李夜面色平静,语色平淡。
“不过是出自大周镇北王府,北疆的一个乡野村夫罢了,当不得什么名门望族。”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暗自揣测李夜身份的一众内门弟子与刚登顶的几人,顿时齐齐愣住了。
他们此前从未关注过这个叫李夜的外门弟子,自然也不知此人的生平简介。
此刻一听李夜自报家门,那些望向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其复杂起来。
有人震惊,有人错愕,甚至有人觉得李夜是在故意藏拙开玩笑。
“乡野村夫?”
站在卢云身旁,那名脚踏青剑的青年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夜:“这……这怎么可能?”
众人看着李夜那身体发肤完好无损、外表堂堂的模样,再感受着他身上即便收敛也依旧隐隐散发出的那种雄浑如海、宛若实质的霸道气势。
这种只存在于顶级妖孽身上的气度,怎么也无法和那些毫无背景、只能靠捡漏为生的“乡野村夫”或是那种无依无靠的底层散修相提并论!
卢云也是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对这个答案极度意外。
但紧接着,他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就是那个李夜?!”
卢云失声道,语气中原本的客套瞬间化作了深深的忌惮。
他显然是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宗门内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那个半个时辰入门《焚心正火诀》、甚至隐隐与郑家郑远失踪案有关的猛人!
“久仰大名。”卢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干巴巴地拱了拱手。
他身后的两人更是神色变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李夜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视。
众人又各怀心思地攀谈了几句,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的寂静。
就在这时,那位负责登记的白须长老适时地上前,打破了僵局。
“呵呵,既然几位天骄弟子已然先行登顶,拔得头筹。”长老笑眯眯地抚须说道。
“那就不妨先行进入考场,开始这第一轮的笔试考核吧。早些答完,也好早些休息恢复。”
李夜正有此意。
他此番狂奔而上,为的就是节省时间,自然不愿在这里与这些世家子弟浪费唇舌。
“多谢长老,弟子领命。”李夜连忙答应。
“诸位,请随老朽来。”
长老一挥拂尘,转身在前引路。
李夜与卢云等人跟在长老身后,走进了白玉广场深处一栋雕栏画栋的古朴建筑内。
这建筑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寻常的大殿,但踏入其中,却是另有乾坤。
左转右转,穿过几道刻满隔音阵法的回廊后,周围的环境瞬间变得清幽无比。
李夜只觉得耳根一清,外界那试剑峰上的狂风呼啸、以及广场上众人的喧闹议论声,仿佛被一刀切断,已听不得半分声响。
面前出现了一座座独立分隔开来的木质小院。
“这便是考场了,每人一院,互不干扰。”长老指着其中一座小院对李夜说道,“李夜,你便在这间。”
李夜点头,推门而入,坐落其中。
小院内布置得极其简朴,正中央只有一张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桌,以及一个散发着淡淡静心凝神香气的蒲团。
李夜走到桌前,刚在蒲团上往下一坐。
“哗啦啦……”
一阵奇异的声响传来,只见桌面之上灵光闪动,无数张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纸张,如同被无形的风托起,自面前轻盈地舞动、悬浮起来。
李夜定睛一看,那些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从太玄宗的宗门历史、各大功法的基础理论,到各种灵草异兽的辨识、甚至是阵法符箓的残阵推演,包罗万象,浩如烟海。
李夜神情一肃,收起了之前在山阶上的狂放不羁。
他双目微阖,庞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般蔓延而出,将这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问纸迅速整理好,一一铺陈在面前的木桌上。
提笔,蘸墨。
在这绝对寂静的小院中,李夜心如止水,开始静静地回答这堆积如山的问题。
……
时光流转,试剑峰顶的日影逐渐西斜。
一晃,几个时辰便在寂静中悄然过去。
试剑峰那十万八千阶的尽头,开始不断地有外门弟子咬牙攀上峰顶。
相较于最开始犹如闲庭信步般登顶的李夜、卢云等寥寥几人,这些后续到达的弟子,状况简直可以说是狼狈之极。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被罡风撕扯得如同碎布条一般挂在身上。
有的人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有的人甚至手脚并用,指甲里满是黑石的碎屑与鲜血,硬生生是靠着最后一口气爬上来的。
但无一例外,这些终于跨过那条白玉界线的弟子,个个都是红光满面,神色激动得难以自抑,甚至有人当场跪地痛哭。
毕竟,这试剑峰的“问心阶”太过恐怖,能活着登上峰顶,便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毅力与底蕴,远超常人了。
像他们这般普通的散修或是小家族子弟,为了这登顶之事,早就提前准备了太久太久。
他们倾尽了多年的积蓄,甚至借贷了高额的贡献点。
有的人虽然买不起像白玉飞梭那样能够直接御空飞行的极品法器,但是也都在身上装备了各种能抵御罡风、减轻威压的法宝。
诸如能护住心脉的“护心法镜”、能滑开凛冽寒风的“玄影法衣”、以及含在口中能稳住身形的“定风宝珠”等等。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正是靠着这些外物的辅助,再加上多年的苦修,他们才勉强保住了性命,跨过了这内门考核的第一道鬼门关。
若是像李夜这般,全身上下连个防风的护身符都不带,就这么凭着一具肉身横冲直撞、硬生生撕裂罡风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登顶者……
放眼这数万名外门弟子之中,自然是绝无仅有的。
漫漫长夜,在笔锋沙沙声与风雪呼啸声中悄然流逝。
又是一夜过去,当东方破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海,将试剑峰顶的白玉广场映照得熠熠生辉时,此刻已是天光正好,温暖而明媚。
吉时已到,二十四时辰的期限,终于落下帷幕。
负责考核的白须长老自高台之上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的茫茫云海,随即大袖一挥。
刹那间,峰顶之上鼓声大作,宛如沉闷的惊雷在天际滚滚碾过。
雷鸣轰响,风啸呼呼,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煌煌天威,传遍了整座试剑峰的十万八千阶。
听到这宣告终局的战鼓声,那些此刻仍未攀至峰顶、还在黑石台阶上苦苦挣扎的一行人,皆是面如死灰。
更有甚者,距离那峰顶的白玉广场仅差最后数十阶,却因真气枯竭、双腿脱力而死死扒在台阶上无法寸进。
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鼓声,他们眼中满是绝望与哀莫大于心死的不甘,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今年的内门大门,将与自己彻底无缘。
就在众人心如死灰、以为要被这失去护持的护山大阵罡风生生撕碎之时,只听得“呼啦啦”一阵异响。
自那九霄云外,有一股浩荡的白色云雾陡然升起!
那云海翻腾如怒涛,随后如同天河决堤般坠落至试剑峰顶,又顺着那陡峭笔直的十万八千级黑石台阶往下狂舞倾泻。
这云带看似声势浩大、遮天蔽日,实则细腻柔和至极。
缥缈的云雾仿佛化作了千万双温柔的巨手,稳稳地托举住整个台阶上已然精疲力尽、甚至昏死过去的诸位落榜弟子,将他们一并包裹其中,如落叶般轻盈地向山下送去。
这般移星换斗、拿捏云气的手段,当真是仙人手笔,令人叹为观止。
一众落榜弟子只感觉耳边呼啸的云雾瞬间远去,原本刺骨的冰寒罡风也变得风平浪静。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之时,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试剑峰的山脚下。
抬头仰望那高不可攀的云端,众人恍若隔世,有的捶胸顿足,有的则只能对着山顶的方向深深一拜,黯然离去。
而在另一边,试剑峰顶的清幽小院内,李夜也正好搁下手中的灵笔,结束了闭目调息。
看着桌案上那层层叠叠的卷宗,他已将上面的考题写上了大半。
自己在考核前于藏经阁内苦修数日,对宗门典籍早有准备,可真当填答这些浩如烟海的内容时,也确实感到了两分力不从心。
这内门考核的第一关,考校的不仅是修为,更是修士的见识与阅历。
但是他心思缜密,推测以自己答出的这些核心要义和准确度,成绩定然不会太次,通过这第一关的笔试绝对绰绰有余。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屋门口忽然走过来两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童子。
这二位童子推门而入,对李夜的态度十分尊重,甚至可以说是战战兢兢。
他们低垂着眉眼,言辞举止间,俨然已经把他当做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来对待了。
这若是换作旁的外门弟子,哪怕是刚登顶的世家少爷,他们二人也绝对不会如此谦卑地放低姿态。
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内门服侍的道童向来眼高于顶。
但李夜在内门的第一轮考核中,那如狂龙过境般单凭肉身登顶的表现实在太过大放异彩。
宗门上下,众人已在私底下将其天资与底蕴,提升到了与卢云等顶级世家子弟同一挂的层次,自然无人再敢轻视他。
两位童子微微躬身,其中一人怀中小心翼翼地抱有一个紫檀木盒,恭敬地呈递上前:“李公子,此乃宗门赐下的宝丹。长老有令,第一关笔试已毕,请公子在院中原地恢复调息几日,静等第二轮的擂台比斗。”
随后,另一名童子又手脚麻利地在桌案上呈上几盘晶莹剔透的瓜果,以及一壶正冒着袅袅热气的灵茶等宝物。
“公子攀登辛劳,这是内门特供的灵果仙茗,请公子慢用。”
说完,两名童子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李夜看着桌上那散发着诱人清香与浓郁灵气的灵物,随意地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灵茶,又拈起一枚状如玛瑙的瓜果咬下。
果肉入口即化,茶水一线入喉,刹那间,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在腹中轰然炸开,化作千百道暖流瞬间游走于四肢百骸。
他只感觉浑身舒畅,百骸清爽,之前在十万八千阶上对抗罡风的最后一点疲惫被一扫而空。
“这些东西,果然不凡。”李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本以为自己在外门所享用的妖兽血肉与修炼资粮已是极为出色,可如今在这内门特供的瓜果灵物面前,还真是要逊色不少。
这等品质的灵物,放在外界足以让无数散修抢破头。
伴随着这股精纯灵气的不断滋养,他甚至感觉到体内那原本坚如磐石的元丹后期的瓶颈,都有了几分蠢蠢欲动的迹象。
仿佛只要再有一点契机,他便能借势一举冲破阻碍。
李夜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那沁人心脾的灵气,感受着这幽静小院中远超外界的修炼环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望向窗外那翻涌的云海,心中暗叹:当真还是内门弟子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