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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4章 《开夜车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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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的歌声停了。

    “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醒,“不要下车。”

    我没有打算下车。但那个人影动了。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动作不是正常人的那种连贯,而是一顿一顿的,像老式动画片里缺了中间帧的那种卡顿。每转一个角度就停一下,每停一下就在雾里变得更加清晰一些。

    转过四分之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截下巴。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但线条柔和,像一个年轻女人的下巴。

    转过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了半边嘴唇。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就是平的,平得像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转过四分之三的时候,我看到了鼻子和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就在它完全转过来之前,我猛地挂上了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尖叫着往后退,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视镜里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来车,什么都没有。我不管,我继续倒,一直倒,一直倒,直到车尾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挡风玻璃。

    路中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影,没有雾,没有路灯。我正停在一条正常的城市道路上,两边是正常的小区和店铺,头顶是正常的秋天的星空。我看了看后视镜,车尾撞上了一棵行道树,保险杠裂了一条缝。

    凌晨三点三十一分。

    我转过头去看妹妹。她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在车上睡着的年轻女孩。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确认她的胸口在起伏,确认她的手指在微微地、无意识地动着,确认她还是人。

    然后我看到了她右手。

    她的手是张开的。

    那个凹痕还在,但形状变了。不再是那个符号的形状,而是另一个形状。更简单的,更原始的,像是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十几秒,它在我眼前慢慢地消失了,像冰融化在水里,不留痕迹地融进了她的皮肤里、血管里、骨头里。

    那个字我认出来了。

    那不是符号。那是一个汉字。是一个很简单的、每个人都认识的、小学一年级就会写的汉字。

    门。

    她攥在手里的东西,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门”字。她把门攥在了手心里,从那个房间里带了出来。那个凹痕消失了,不是因为她还回去了,而是因为那个字已经不在她的手心里了。它进去了。

    妹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是:“门开了。”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一路上妹妹都在睡觉,偶尔说一两句梦话,但都含糊得听不清。只有那一句是清楚的。只有那三个字。

    门开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门,开在哪里,开了之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一件事。从那个夏夜的第一个瞬间起,那扇门就一直在为我们开着。我们以为我们只是路过了它,以为我们只是偶然闯入了它的领地,以为我们只要不再靠近就能安全。

    不是的。

    我们不是路过。我们是被选中的人。那个城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个邀请。我们接下了那个邀请,在那个夏夜的深夜里,在我们开着车、哼着歌、毫无防备地驶入那片浓雾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接下了。

    它等了我们很久。在所有人都看不见它、所有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的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它一直在等。等一辆白色的、贴着猫头贴纸的两厢轿车,等两个坐在前排的、说笑着的、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年轻女人。

    它等到了。

    妹妹的右手在我的视线边缘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醒,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在那一瞬间,她的脸不再像一个熟睡的年轻女人。她的脸像一面镜子,映出了某种不属于她年龄、不属于她人生、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那是一种古老的、耐心的、终于等到了一切的满足。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进了她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专心开车。后视镜里,来时的路安静地沉睡在夜色中,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没有雾,没有人影,没有城墙,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在路上,不在车外。在镜子里。在我自己的倒影的眼睛里。在那个和我的脸一模一样的、比我快了零点几秒弯起嘴角的、不属于我的表情里。

    我关掉了后视镜。

    家里还有一扇门。卧室的门,关着的。衣柜的门,关着的。浴室的门,关着的。每一个门后面都有阴影,每一个阴影里都有可能站着什么。我停好车,熄了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不想下车了。

    车里有发动机残留的热气,有我们两个人的气味,有一种暂时的、虚假的安全感。车门是这扇门和那扇门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下了车,就要走进家门,就要面对那些关着的门。

    妹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笑了。那是一个正常的笑,是妹妹的、属于她的、我见过无数次的笑。但那个笑落在我眼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因为在她笑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那个低沉的、嗡嗡的、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笑,在和我妹妹同时、同步、一模一样地笑。

    我分不清哪个笑是她的,哪个笑是它的。

    “姐,到家了吗?”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

    “那我们上去吧。”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车的暖意。她站在车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凹痕,没有符号,没有那个“门”字。只有纹理分明的、温暖的、活人的手。

    我握住了它。

    她的手比我的凉。但她的手是实实在在的,是有骨头的、有皮肤的、会出汗的、会发抖的、活生生的人的手。我握紧了她,她也握紧了我。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走过小区的花园,走过单元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姐,”妹妹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忽然说,“你看我们像不像?”

    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是我们两个人,并排站着,手拉着手。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眼睛颜色,同样的那个母亲传给我们的、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微微上挑的嘴角。

    我们一直都很像。所有人都说我们像双胞胎,虽然我们差了整整两岁。

    但那天晚上,在电梯那面不太干净的、有些发黄的镜子里,我们的相像达到了一种让我害怕的程度。不是我们更像彼此了。而是我们两个人,都越来越不像我们自己了。有什么东西在把我们往同一个方向拉,在抹去我们之间的差异,在让我们变得越来越像同一个人的两张面孔。

    那个人不是我们。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了家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门后面是黑的,但我没有开灯。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钥匙,忽然不想迈出那一步。

    因为我知道,在门后面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它不在卧室,不在客厅,不在浴室,不在衣柜。它不在任何一扇门后面。

    它就是那扇门本身。

    从那个夏夜起,它就一直是那扇门。我们每一次开门、关门、走进、走出,都是在经过它。我们以为我们回了家,以为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以为我们有选择。

    我们没有选择。

    我们一直都在门里。

    那天晚上我们到底没有回那个家。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妹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两端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我们夹在中间。我感觉到妹妹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又急又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烧。

    “姐,”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开门。”

    我没有开。我把钥匙拔出来,重新锁好门,拉着她走回了电梯。整个过程没有开灯,没有看门后面一眼。走廊里的声控灯在我们进电梯的时候才重新亮起来,那种迟钝的、勉强的亮,像是不情愿被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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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车里坐了一夜。

    秋天的夜晚凉得很快,车窗上起了薄薄的雾。我没有开暖气,没有开音乐,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妹妹把座椅放倒,蜷缩在羽绒服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窗外面那一小片天空。天窗上凝了一层水珠,把路灯的光折射成无数细小的、颤抖的光点,落在她的瞳孔里。

    凌晨五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姐,我们离开南京吧。”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线,紫峰大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我已经住了快三十年,每一棵树每一条路都长在我的骨头里。但那一刻,我看着它,觉得它陌生得像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或者说,像一个我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地方。

    “好。”我说。

    天一亮我们就走了。没有回家收拾东西,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连牙都没刷,就这么穿着睡衣,开着那辆保险杠上还挂着树皮碎屑的车,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往南。

    妹妹在路上用手机订了一个不知名小县城里的旅馆,在安徽和江西交界的地方,偏僻到导航都差点没找到。我们开了整整一个白天,下午四点多才到。旅馆是那种家庭式的,三层小楼,一楼是杂货店,二三楼住人。老板娘打量了一下我们两个穿着睡衣、面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的女人,没有多问,给了一间二楼最靠里的房间。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电视,一个窗户。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浴室的门关不严,总留着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像一条细细的、颤抖的线。我找了一张椅子顶住了那扇门。妹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我们睡了十个小时。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我醒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妹妹脸上,暖黄色的,带着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的样子。她还在睡,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像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曾经历过的女孩子。

    我在那束光里坐了很久,久到妹妹醒来,久到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一僵的话。

    “姐,”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那件事了?”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从昨天早上离开南京到现在,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我一次都没有想起过那座城门、那片浓雾、那个后座上的东西。不是刻意不去想,而是它就这么从我的意识里消失了,像一块冰从桌面上滑落,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

    这不是正常的事。

    从那晚到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那件事没有一天离开过我的脑子。它像一根刺,扎在意识的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离开南京之后,那根刺不见了。不是拔掉了,是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我爸拍的那张照片还在,我放大到那个后座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藏起来了”的没有,而是那种“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东西”的没有。连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从照片上消失了,它变成了一张普通的、构图不错的、晚霞中的中华门照片。

    我翻到那条短信。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从后座往前拍的照片。它变成了一片灰色,不是加载不出来的那种灰色,而是那种——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画面上的每一个像素都仔细地、耐心地擦掉了。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信息的灰。

    凌晨三点十七分的短信。那个日历提醒。那条四分十一秒的语音备忘录。浴室镜子上的印记。妹妹后背上的符号。她右手心里那个“门”字。

    全都没有了。不是删除,不是消失,是那种更彻底的、更令人不安的——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仿佛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妹妹也记得。她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让她在深夜里突然坐起来大口喘气的瞬间。我们两个人不可能做同一个梦做了一年。

    我们在那个小县城住了三天。白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用电热水壶煮面条吃。晚上早早就关了灯,躺在床上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爸妈,聊学校里那些蠢得要死的同学,聊所有和那座城门无关的事。第三天的时候,妹妹在菜市场看到一个卖手工布鞋的老太太,蹲下来挑了半天,给我买了一双,给她自己买了一双。那种老式的、千层底的、鞋面上绣着红色小花的布鞋。

    “姐,”她蹲在地上,把鞋套在我脚上比了比大小,抬起头来看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以后就穿这个吧,开车也穿这个,油门踩起来可舒服了。”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阳光从菜市场破旧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待下去。待在这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县城里,穿着老布鞋,煮面条吃,早睡早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第四天早上,我妈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那种特有的、又快又急的南京腔调:“你们两个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你爸住院了你们知不知道!”

    我爸住院了。说是前一天晚上在中华门附近拍夜景,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得不轻,肋骨裂了两根,人还在医院躺着。

    “中华门”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脑子里那个我以为已经死掉了的地方。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来的,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瞬间就灌满了我的整个意识。

    浓雾。城门。黑暗中的眼睛。后座上的东西。那个嗡嗡的笑声。那个“来”字。

    全部回来了。每一根刺都回到了原位,比以前更深,比以前更疼。

    妹妹看着我突然变白的脸,手里那双布鞋掉在了地上。

    “姐?”她站起来,手搭在我胳膊上,“怎么了?”

    “爸住院了,”我说,“在中华门摔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反而清醒了。我们四目相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东西。

    中华门。它还在那里。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只是让我们以为我们可以离开。

    当天下午我们就开车往回赶。妹妹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不说,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高速上的车不多,天阴得很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风很大,整个桥面都在微微地晃。

    我没有去中华门。我直接开到了医院。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还行,看到我们进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板起脸说:“你们两个死丫头,电话不接,家不回,要造反啊?”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削着削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说她这几天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一个都没打通。

    我掏出手机一看,通话记录里确实有我妈的未接来电,五十多个,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屏。但在那之前,在我的记忆里,我这几天没有接到过任何电话。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号满格,没有开启勿扰模式,没有任何拦截设置。

    五十多个电话,一个都没有响过。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五十多个未接来电像五十多双眼睛,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妹妹站在我身后,也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我的手机关了,放进了我的口袋里。

    “爸,”她走到病床边,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那天在中华门拍的照片,还在吗?”

    我爸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就是那张。晚霞的那张。右上角有一辆车的那张。”

    我爸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车?中华门城墙上怎么会有车?你在说什么胡话?”他转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在亲人脸上才能看到的、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担忧。“你们两个这几天到底去哪了?怎么回来就神神叨叨的?”

    他没有那张照片的记忆。那张他亲手拍的、在电脑上修过图的、发给我的照片,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像那条短信,像那个语音备忘录,像所有那些曾经那么真实、那么具体、那么不可否认的证据一样,消失了。

    但我和妹妹还记得。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唯一的、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从我们脑子里往外拔的证据。

    我在医院走廊上给那个研究城墙的朋友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一次,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很重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种潮湿感。

    “是我,”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上次说你在某个不该有字的地方见过那个符号。那个地方是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要把手机死死地贴在耳朵上才能听见。

    “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电话那头有风声,很远处有车声,还有什么别的声音,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击着地面的声音。咚。咚。咚。

    “中华门,”他说,“城墙在砖坯还没烧的时候就压上去的。那块砖在城墙里,从外面看不到。你得进去。进到城墙里面。”

    “怎么进去?”

    “你进不去的,”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除非它让你进去。”

    电话断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南京灰蒙蒙的天,远处的中华门城堡在薄雾中露出一个模糊的、灰色的轮廓。它就站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比这座城市老,比这座城市所有的故事都老,比这座城市的砖、这座城市的土、这座城市的骨头都老。

    它在等我。

    等我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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