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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5章 《开夜车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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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出院那天,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帐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办完出院手续,我妈让我去开车,说停在住院部后面的停车场。我拿着车钥匙往外走,经过医院大厅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穿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撑开。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一动不动。我本来没有在意,医院门口站着的人多了。但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妹妹最近还做梦吗?”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那个声音我认识。是那个研究城墙的朋友,老陈。我转过头看他,他还是背对着我,还是看着外面的雨,姿势都没有变过。

    “老陈?你怎么在这?”

    “来看一个朋友,”他说,“刚好看到你爸的车开进来。”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说的是“你爸的车”,不是“你”。他知道我爸今天出院,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从这个门走出来。他说来看一个朋友,但手里拿着伞,身上是干的,说明他至少在这里站了很久。站在这个我必经的出口,等了很久。

    “你上次电话里说的那个砖,”我说,“那块刻着符号的砖。它在中华门的什么位置?”

    他终于转过身来。几天不见,他老了很多。不是那种正常的老法,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的老法。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大病了一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一盏灯在瞳孔深处烧着,把眼球烧成了一种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你还没放弃?”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觉得我应该放弃?”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我。伞柄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我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伞柄上刻着什么东西。不是用刀刻的,是长在木头里的,像是木纹自己长成了那个形状。那个形状我见过太多次了。那个符号。

    “这把伞你拿着,”他说,“以后下雨的时候用。”

    “这上面有那个符号。”

    “对,”他说,“有那个符号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它留下的,一种是用来挡它的。这把是第二种。”

    我握着那把伞,伞柄上的符号像一块烙铁,明明只是木头的纹理,却烫得我手心发疼。“你从哪弄来的?”

    老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到了门廊的阴影里。雨幕在他身后,把他衬得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所有的细节都沉在暗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是你?南京几百万人,为什么偏偏是你和你妹妹?那条路谁都能走,那座城门谁都能看见,但为什么是你们开进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巧合”,但那个词在喉咙里卡住了。不是巧合。我一年前就知道不是巧合。

    “那块砖,”他说,“是一块城砖。永乐年间烧的,距今六百多年。烧砖的窑在现在栖霞那一带,窑工从山上取土,淘洗,踩炼,制坯,阴干,入窑,烧了整整一个月。出窑的时候,那块砖上就有了那个符号。没有人刻它,没有人画它,它就是自己长出来的。”

    “窑工看到了吗?”

    “看到了,”老陈说,“第一个看到的窑工当天晚上就失踪了。那块砖被砌进了城墙里,就在中华门东侧,从下往上数第七层,从左往右数第三块。六百多年了,那块砖一直都在那里。你在外面看不到它,它朝外的那一面是干净的,符号刻在里面那一面。朝着城墙的里面,朝着黑暗的那一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靠着读他的唇形才辨认出来。雨声太大了,大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不停地往这座城市上泼水。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问。

    老陈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进了门廊最深处的那片阴影里。他的脸从下往上被阴影吃掉,先是下巴,然后嘴,然后鼻子,最后是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眼睛消失的一瞬间,我听到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因为六百年前,我就是那个窑工。”

    阴影里没有人了。

    我冲过去,门廊尽头什么都没有。没有老陈,没有脚印,没有水渍,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被雨雾浸透的灰白色的光。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的符号在雨中变得潮湿而温热,像是刚刚被人握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握过。

    停车场里,我爸和我妈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妹妹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到我,摇下窗户喊了一声:“姐,你拿个钥匙怎么去那么久?”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把那把伞放在了后座上。

    “这是什么伞?”我妈回头看了一眼,“家里伞多得是,你还买新的。”

    我没有解释。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能说什么?说这把伞是一个六百年前的窑工给我的?说那个窑工我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他研究南京城墙,他给我看过中华门的照片,他告诉我那块砖的位置,然后他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六百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车子发动了,从医院开出去,汇入中山南路的车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经过中华门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雨雾中的城墙比平时更加沉默,更加厚重,像是蹲伏在雨中的一头巨兽,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我知道它没有睡着。

    妹妹从副驾驶伸过手来,握住了我放在排挡杆上的手。她的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我们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捏着我的手指,像是在打什么暗号。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我数了数。三。三。三。一直都是三。

    到家之后,我爸我妈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我和妹妹坐在客厅里。那把伞被我靠在了玄关的墙角,伞尖朝下,黑色的伞身在灯光下泛出一种不是布料也不是塑料的光泽,像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材质。

    “姐,”妹妹看着那把伞,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老陈,他不是人吧?”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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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让我无法移开视线。“你知道他不是人。你一直都知道。从你第一次跟他讲我们的事,他就知道那个城门。他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一个研究城墙的学者,怎么可能知道六百年前一块砖上的符号?除非他亲眼见过。”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我一直都知道老陈不寻常。那种不寻常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不寻常,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水溶于水一样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寻常。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往前走一步,又刚好够让你不敢走第二步。

    “他给你这把伞,”妹妹继续说,“不是为了挡雨。是为了让你在某个下雨的时候,可以安全地走到某个地方去。他在给你铺路。”

    “铺什么路?”

    妹妹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盏灯和老陈瞳孔深处的灯一模一样。琥珀色的,烧着的,不自然的亮。

    “回去的路,”她说,“他在帮你回去。”

    “帮谁?帮我还是帮我们?”

    妹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攥着“门”字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手心里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我见过无数次,是妹妹的笑,是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的笑,是温暖的、亲昵的、带着一点调皮的笑。但那个笑落在我的眼睛里,却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度。

    因为这一次,我分不清那个笑是她的,还是它的。

    “姐,”她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开车穿过城门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妹妹,你看,好大的城门。’”

    我张了张嘴。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那晚的记忆从穿过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有几个残存的色块还能辨认。我不记得我说过话。我不记得妹妹有没有回答。我不记得我们穿过城门之后是先左转还是先右转,不记得收音机里放的是什么歌,不记得那晚的风是凉的还是热的。

    那些细节,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你说了,”妹妹说,“然后我说了一句话。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说——”

    她停了一下,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在她翻手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那条线。不是掌纹,不是血管,而是一条笔直的、细如发丝的、从手背中央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线。那条线是青紫色的,像一条极细的血管,但它在动。不是随着脉搏跳动,而是在皮肤

    “我说,‘姐,它在家吗?’”

    妹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暖的、亲昵的、带着一点调皮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在问一个问题。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因为答案已经在那个问题里了。

    它在家吗?

    它一直在家里。从第一个夜晚起,它就在家里。我们跑了一千里路,跑了两千公里,跑了整整一年,跑了六百年的城墙,跑了一千四百年的南京城,跑过了所有能跑的路,跑进了所有能进的门。

    然后我们发现,家就是那扇门。

    妹妹把右手放下,那只青紫色的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沉入了皮肤深处,不见了。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盏灯也灭了,瞳孔恢复成正常的、深棕色的、属于我妹妹的颜色。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姐,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就记得我们坐在客厅里,然后……然后就现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的手怎么了?怎么这么凉?”

    我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但只是正常的凉,不是那种不属于活人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那条线不见了,那个声音不见了,那盏灯不见了。她回来了。或者说,她暂时回来了。

    我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玄关墙角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人。伞柄上的那个符号在灯光的照射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木头里往外蒸发。

    它在消失。或者,它在转移。

    第二天早上,那把伞不见了。玄关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滩水渍,在晨光中慢慢地、慢慢地变干。那滩水渍的形状,是一个门。

    妹妹那天起得很晚,出来的时候穿着我给她买的那双老布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肿的,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没睡醒的、二十多岁的女孩。她看到我蹲在玄关看那滩水渍,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姐,今天下雨吗?下雨的话我们去中华门走走吧。”

    她忘了。她什么都忘了。那把伞,那条线,那个声音,那句话。老陈,城砖,六百年的窑工。全都忘了。她的记忆被什么东西干干净净地、整整齐齐地擦掉了,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只剩下最上面一行模糊的、快要消失的字迹。

    那一行字是:“姐,它在家吗?”

    她以为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要去中华门走走。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句话是她自己说过的、被什么东西擦掉了又悄悄写回来的、一个永远不会被真正忘记的问题。

    它在家吗?

    它在的。它一直都在。它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城砖里,在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在每一个被我们遗忘的梦境的最深处。它在等着我们回家。

    去中华门的那条路,会经过一片很大的绿化带。绿化带的树很高,很密,路灯的间距很大,光与光之间有很长很长的阴影。如果运气好的话,如果它想让我们看到的话,那片绿化带会变得没有尽头,那条路会变得没有尽头,雾会从地底下升起来,遮住所有的退路。

    然后城墙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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