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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3章 《替他了愿 1》
    我从小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事儿没法解释,也没法习惯。七岁那年夏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爸妈卧室,看见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我以为是他们忘了关灯,就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男人站在穿衣镜前,背对着我。他穿着我爸那件藏青色条纹西装——我爸唯一一件好西装,平时压在柜底,过年才拿出来穿一回。袖子长了,他正对着镜子卷袖口,卷完左边卷右边。

    镜子里的脸我不认识,青灰色,眼睛是闭着的。

    他转了个身。西装下摆甩起来,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腿。

    我没哭。

    七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怕,只是觉得奇怪:这人是谁?怎么一条腿?我爸西装给他穿,会不会生气?

    他转过来了,闭着眼睛,脸朝着我的方向。我站在门口,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飕飕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转身就跑,跑回自己房间,把头蒙在被子里。第二天早上问我妈,昨晚家里来客人了?我妈说没有。问我爸,你西装在柜子里吗?我爸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在。

    我没再问。

    后来这些年,我又断断续续的见过一些。

    地铁里坐在别人座位上的老太太,菜市场蹲在摊边数硬币的老头,还有一次在医院的走廊上,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孩跑来跑去,护士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连头都没回。

    看习惯了,就不那么怕了。他们做他们的事,我过我的人生。互不打扰。

    上个月公司调我去河北,一个钢厂的项目,做设备巡检。钢厂在郊区,占地大,出了厂区就是荒地,连路灯都没几盏。宿舍安排在厂区边上的一排平房里,条件还行,就是夜班回来那段路有点瘆人。

    头一回去现场,师傅带着我走了一圈。高炉、转炉、连铸机,到处都是铁锈味和机油味。走到一个在建的钢结构底下,师傅抬头看了看,说:“去年这儿出过事,一个工人掉下来了。”

    我问怎么了。

    “从十六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底下正好有竖着的钢筋。”师傅比了个手势,“穿过去了。”

    我没吭声。他说的那个位置,正午的太阳照下来,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天之后,我开始在夜里看见他。

    第一次是凌晨两点多,我从车间回来,困得眼皮打架。走到宿舍门口,余光瞥见墙角站着个人。

    我停住了。

    他背对着我,穿着灰色的工装,后背鼓起来一块,像是背了什么东西。夜风吹过来,工装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又松开。

    我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来。

    脸是正常人的脸,三十来岁,眼睛睁着,看着我。工装的前襟敞开,里头是空的。空荡荡的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胸前没有伤口。但后背那鼓起来的一块,我看见是什么了。

    一根钢筋,从他后背穿出来,锈迹斑斑的,戳破了工装,露在外面。

    我们对视了几秒。

    我低下头,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手在抖。

    后面几天,我尽量绕开那段路。但钢厂就这么大,绕不开的地方太多。有时候在食堂打饭,一抬头,他站在队伍里,隔着几个人看我。有时候在车间巡检,一转身,他站在机器后面,半张脸露出来。

    他没走近过,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我问师傅,去年掉下来那人,叫什么?

    师傅想了想,姓周,三十三,外地来的,老家好像安徽的。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夜里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窗户嘎吱响。

    我想起七岁那年,那个偷穿我爸西装的男人。他站在镜子前转圈,袖子卷了又卷。他想干什么?他想照镜子,看看自己穿上好西装是什么样子?

    还是说,他只是想找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下夜班,我走那条路。走到一半,站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我,那根钢筋从后背戳出来,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慢慢转过身来。

    风停了。远处钢厂的光映在天边,红通通的一片。他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我们就这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干又涩,听不出是什么口音。

    “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三岁,外地人,从十六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他还有家吗?老家还有人等他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很久没开口,在试着找回说话的感觉。

    “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站在原地,风重新吹起来,吹得后背发凉。远处的钢厂轰隆隆地响,像是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只有我和他站在时间的缝隙里。

    我不知道他要我帮什么忙。

    但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如果我当时开口,问那个偷穿西装的男人一句“你在干什么”,他会回答我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见我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眼珠在转——他没有眼珠,眼眶里是空的。是眼眶边缘的皮肤,微微皱起来,像人在惊讶时会有的表情。

    “你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根钢筋从他后背戳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生锈,又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我媳妇……”他说,“她不知道。”

    风灌进我领口,凉飕飕的。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厂里说,会通知。我一直等,等到现在,没人来。”

    我想起师傅说的话——去年出的事。去年到现在,少说也有大半年了。

    “你老家安徽的?”

    他点头。

    “家里还有谁?”

    “媳妇,还有个闺女。”他抬起手,比了个高度,“这么高。我出来打工的时候,刚会走。”

    那个高度,也就到我膝盖往上一点。我算不清刚会走的孩子过了一年该长到多高,但肯定不是他比的那个高度了。

    “厂里没通知?”我问。

    他没吭声。

    “你没回去看看?”

    他还是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找不着路。”

    我愣了一下。

    “找不着路?”

    “往外走过。”他扭头,往钢厂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到那边,天黑,再往前走,天又亮了。走着走着,就又回到这儿。”

    我听懂了。他走不出去。他被困在这儿了,困在出事的地方,困在这段走不出去的时间里。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里那两团空荡荡的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帮我捎个话。”

    “什么话?”

    他又低下头,想了很久。路灯嗡嗡响,飞蛾绕着灯泡转,一圈又一圈。

    “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我对不住她。出来时候说挣了钱就回去,结果没挣着。让她别等了。”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他没有。

    “就这些?”

    他点头。

    “闺女呢?不给闺女说点什么?”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太小了。”他说,“说了也记不住。”

    我没再问。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照片,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边角已经毛了,折痕的地方快裂开。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背景是一面刷白的墙,墙角露出来半截炕沿。

    “地址在背面。”他说。

    我把照片翻过来。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安徽省什么县什么村。后两个字洇开了,看不清,但大概能猜到。

    “我帮你寄。”我说,“寄个快递,或者写封信,寄到她手上。”

    他摇头。

    “她不识字。”

    我把照片叠好,攥在手里。

    “那你想要我怎么捎?”

    他没回答。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天边开始发白了,钢厂的灯光在天光里淡下去。

    “天快亮了。”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影子在路灯底下越拉越长。

    “我叫周平安。”他说,“跟她说,周平安没了,让她该找人就找人,别等。”

    最后一个字落进风里,他转过身,往钢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子渐渐淡下去,像烧完的纸灰,散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照片。

    风把地上的纸屑吹起来,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滚过去。远处传来钢厂早班的汽笛声,天边那点亮越来越亮,路灯啪地灭了。

    我低头,打开手掌,照片安静的躺在我的手上。

    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A4纸上对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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