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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4章 《替他了愿 2》
    接下来的半个月,那张照片一直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我拿出来看过很多次。背面的地址,安徽省利辛县周庄。前三个字清楚,后两个字糊了,但“周庄”能认出来。我问过师傅,利辛县归亳州管,从这儿过去,得先坐火车到阜阳,再倒汽车。

    师傅问我问这干嘛。我说有个朋友在那边,想去看看。

    他没再问。钢厂的人不打听别人的事,这是规矩。

    但我一直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我不知道见了那女人该怎么说。你丈夫没了,在工地上出的事,让我给你捎句话。什么话?他说让你别等了,该找人就找人。

    这话我说不出口。

    照片在枕头底下压着,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一摸,确认还在。摸到那叠起来的边角,心里头就沉一下。

    周平安没再出现过。

    下夜班走那段路,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食堂里排队打饭,队伍里没有那个穿工装的背影。机器后面、墙角边上,哪儿都没有。他像是把话交代完,就彻底散了。

    但我知道他没散。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宿舍的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

    周平安站在灯底下。

    他背对着我,还是那身工装,还是那根钢筋从后背戳出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我。

    我走过去。

    走到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你没去。”他说。

    不是问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我,眼眶里那两团空荡荡的黑,这会儿看着没那么瘆人了。就是空。像是等着什么东西填进去。

    “我知道你没去。”他说,“我一直看着。”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这儿。”他打断我,“哪儿也去不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的水泥地裂缝里钻出一棵草,不知道从哪儿带来的种子,在这地方活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没给人捎过这种话。”

    他没吭声。

    “你让我见了她怎么说?你男人死了,让你别等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抬起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灯在他头顶上嗡嗡响。灯光照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那你教我怎么说。”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那盏灯闪了两下,我以为要灭了,它又稳住了。

    “你见着我闺女。”他说,“你看看她。”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我没听懂。想再问,他已经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身影淡下去,融进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照片。

    第二天,我去找师傅请假。

    师傅叼着烟,眯眼看我:“真去?”

    “真去。”

    他弹了弹烟灰,没问为什么,只说:“路上当心。那边前阵子下雨,有的路冲断了。”

    我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往阜阳的火车。绿皮车,硬座,十一个小时。对面坐着一对打工回来的夫妻,男人睡着了,头靠在女人肩膀上,女人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

    我想起周平安说的,出来打工的时候闺女刚会走。

    他出来多久了?一年?两年?闺女现在该会跑了吧。

    到阜阳是傍晚。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倒汽车去利辛。汽车是老式中巴,座椅上的皮都裂了,弹簧硌屁股。车上的人叽叽喳喳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中巴在县城的车站停下。我下来,找了一辆摩的,把照片背面那个地址给师傅看。师傅看了看,点头,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周庄,晓得,二十块。”

    摩的突突突地开出县城,往乡下去。路两边是成片成片的麦田,有些麦子黄了,有些还青着。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瓦房、门口蹲着晒太阳的老人。

    越走,路越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土路被前阵子的雨冲得坑坑洼洼,摩的颠得我屁股离了座。

    师傅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往里走,第三个村子就是。”

    我下了车,付了钱。他调头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路口,前后左右都是麦田。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烫。

    我往他指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村子了。二十来户人家,散在一片洼地里,房子是红砖的,有的抹了水泥,有的没抹。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手里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

    老太太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张嘴问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

    我把照片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看我,又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只能指着照片上那个女人,比划着问:她在哪儿?

    老太太看了我半天,把照片还给我,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村子不大,走几步就到了。一堵矮墙,两间红砖房,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门虚掩着。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晒着玉米,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玉米堆里刨食。屋檐底下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衣服。

    东边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我,蹲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站了好一会儿,抬脚进了院子。

    母鸡咯咯叫着跑开,小鸡跟着跑。小女孩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她看着我,不害怕,也不说话。

    我蹲下来。

    “你妈妈在家吗?”

    她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指了指屋里。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蹲在那儿,看着墙角。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着我,眼里头有警惕,也有疑惑。

    “你是……”

    我看着她的脸。比照片上瘦了,老了。照片上她还抱着孩子,对着镜头笑。这会儿她不笑,就看着我。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等着。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叠成小方块的那张,边角已经磨毛了。

    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她看了很久。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院子里那只母鸡又咯咯叫起来,小鸡跟着它跑过院子,刨起几颗玉米粒。

    她抬起头。

    “他在哪儿?”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

    “在河北。”我说,“一个钢厂。”

    她看着我,等。

    “去年。”我说,“从高处掉下来的。”

    她没吭声。手里的照片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让我捎句话。”

    她还是不吭声。

    “他说……”我顿了顿,“他说他对不住你。出来时候说挣了钱就回去,结果没挣着。”

    她听着。

    “他让你别等了。”我说,“该找人就找人。”

    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太阳晒着,玉米粒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那只母鸡带着小鸡,走到院子另一头去了。屋檐底下晾着的小孩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

    好一会儿,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还说啥了?”

    “没了。”

    她点点头。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又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墙角那边,那个小女孩还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周平安说的那句话。

    “你见着我闺女,你看看她。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墙角。

    墙角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草。

    我转过头,想跟那女人再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进屋了。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还蹲在那儿,背对着我。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很长,站着的,后背鼓起一块来。

    我没动。

    小女孩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过身,往屋里跑。跑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一跤。

    我站在原地,看着墙角。

    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那几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草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有人在摸它们。

    我没再进那个院子。

    出了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老太太们还在剥东西。这回看清楚了,是花生。她们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戒备,就是看着。看着我走过去,看着我走远。

    我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卧在洼地里,红砖房、灰瓦、炊烟。太阳偏西了,把整个村子罩在一层黄澄澄的光里。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个小女孩会不会再跑出来,蹲在墙角看?那个女人会不会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屋里发呆?周平安还在不在那个墙角,站着看他的闺女?

    不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弯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墙角。

    什么都没有。只有影子,只有草。

    但我看见了。

    那道站着的影子,后背鼓起一块。在太阳底下,它投在地上,跟小女孩的影子挨着。

    我没看错。

    我闭上眼睛。

    周平安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出来。空的眼眶,青灰色的皮肤,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他在路灯底下看着我,问我能不能帮个忙。

    我帮了。

    可他还是跟着我回来了。

    不,不是跟着我。他本来就在那儿。他一直在那儿,在他闺女身边。他只是出不去,走不到,碰不着。

    现在他能碰着了?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阜阳。中巴在土路上颠簸,窗外是成片成片的麦田,有些已经割了,剩下齐刷刷的麦茬。有个人在田里弯腰捡什么,远远看去,像一个黑点。

    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直到中巴拐弯,把它甩出视线。

    回河北的火车上,我靠在窗边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平安站在路灯底下,一会儿是那个小女孩蹲在墙角,一会儿是我爸那件藏青色条纹西装,在镜子里转圈。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亮着灯,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靠在一起睡觉,女的枕着男的肩膀。

    我看着他们,想起周平安说的那句话:该找人就找人,别等。

    他不知道他媳妇等不等。他只是在交代后事,把能说的都说了,把能给的都给了。

    那张照片,他揣了多久?揣在工装口袋里,揣在那根钢筋戳出来的胸口,揣了一年多。

    我摸摸自己的口袋。空的。

    照片给她了。

    回到钢厂是第二天中午。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冒热气。我走进厂区,路过那段路,路过那盏路灯。

    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

    白天,他不出来。

    我回宿舍,躺下睡觉。睡到半夜,醒了。

    窗户外面有光。

    我坐起来,往窗外看。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照在那一小片水泥地上。

    周平安站在那儿。

    他背对着我,还是那身工装,还是那根钢筋。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穿上鞋,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走廊尽头那盏灯又亮了。我走过去,推开楼门,走到路灯底下。

    他转过身来。

    我看着他的脸。眼眶还是空的,但那两团空荡荡的黑,这会儿看起来没那么空了。像是有一点点光,从里头透出来,很淡,几乎看不见。

    “见着了。”我说。

    他点头。

    “话带到了。”

    他又点头。

    “你闺女……”我说,“她老蹲在墙角看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往自己胸口指了指。

    我低头看。他胸口那儿,工装敞开着,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草。

    他蹲在那儿,在他闺女身边。他闺女蹲在那儿,在他身边。

    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所以她才老蹲在那儿,看着墙角。看着那几棵草,看着那些影子,看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照出他身后那根戳出来的钢筋。

    “你闺女挺乖的。”我说。

    他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在笑。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钢厂那股铁锈味和机油味。路灯嗡嗡响,飞蛾绕着灯泡转。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谢谢你。”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从耳边刮过去。

    他的身影开始淡下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浅,变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像水渍印在地上。

    “周平安。”我喊了一声。

    那个轮廓顿了一下。

    “你媳妇。”我说,“她拿着照片哭了。”

    轮廓没动。

    “但她哭完就进去了。进去做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也许是想告诉他,她能撑住。也许是想告诉他,那个家还在,灶台还在烧火,衣服还在晒,闺女还在墙角蹲着。

    他不用再等了。

    轮廓慢慢散开,像雾气被太阳晒干。最后一点痕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远处钢厂的轰隆声隐隐约约传来,像这个世界的呼吸。

    我抬头看了看那盏路灯。它还在那儿亮着,嗡嗡嗡,嗡嗡嗡。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那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少了什么,也不是多了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我推开门,走进黑漆漆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那一段水泥地。裂缝里那棵草还在,比前几天长高了一点,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草。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进了宿舍。

    第二天上班,师傅看见我,问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没再问。叼着烟,往车间走。我跟在后面,走进那片轰隆隆的声音里。

    日子照常过。

    下夜班还是走那段路,还是经过那盏路灯。有时候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周平安再也没出现过。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那个偷穿我爸西装的男人。他只有一条腿,站在镜子前转圈,卷袖口,卷完左边卷右边。

    他那会儿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想找个人帮他捎句话?是不是也有个回不去的家?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老家的那间屋子,推开爸妈卧室的门。穿衣镜还在那儿,柜子还在那儿。

    那个一条腿的男人站在镜子前,穿着我爸的藏青色条纹西装。袖子还是长了,他还在卷袖口。

    这回我没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卷完左边,卷完右边,抬起头,在镜子里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点了点头,对着镜子照了照,把西装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起来,穿衣服,上班。

    日子照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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