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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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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厨房之后,胖子把一盘刚炒好的菜递给我,然后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你刚才又在发呆了。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的,跟个鬼似的。你到底怎么了?”

    我接过盘子,看了他一眼,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胖子不会信,而且我也不想再骗他了。这些天我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我需要找个人说说,哪怕说不清楚,哪怕说出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但说出来之后至少不用一个人扛着。

    “胖子,”我说,“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以前?多以前?”

    “刚来雨村不久那段时间。大家突然开始关注我的身体,让我养生、吃补品、喝中药。那段时间的事,你还记得吗?”

    胖子看了我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他的表情从“随便聊聊”变成了“认真了”。他靠在灶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想了想,说:“记得啊,怎么了?”

    “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什么奇怪?”

    “就是——”我斟酌着词句,“除了养生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比如说,有人在讨论什么东西,或者有人在做什么事,跟你平时做的不太一样?”

    胖子皱起了眉头,那是在努力回想的表情。他想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说:“没有吧。那段时间不就是因为你身体不好,大家想给你补补吗?张海客来了带了一堆补品,花儿爷寄了东西来,黑爷也来了。大家都是为了你。你不是一直在喝中药吗?现在不也还在喝吗?那不就是那段时间留下来的方子吗?”

    我愣了一下。

    现在不也还在喝吗?

    是的,我现在还在喝中药。隔三差五,胖子就会熬一锅中药,装在大号的保温杯里,放在餐桌上,每天早晚倒一碗给我喝。那个中药的味道很苦,喝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习惯,每次喝之前还是要做心理建设。我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调理身体的中药,是胖子从镇上哪个老中医那里开的方子。

    “那个中药,”我说,“是谁开的方子?”

    “黑爷啊,”胖子说,“黑瞎子。他不是你师傅吗?他的医术你还信不过?”

    黑瞎子。对,黑瞎子懂医,而且不是那种半吊子的懂,是真的懂。他那一身本事,有相当一部分是从老一辈那里传下来的。他开的方子,不是普通的中医能比的。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黑瞎子为什么要给我开方子?他来看我,带了几包草药,交代了煎药的方法,然后走了。这看起来是一个很正常的场景:徒弟身体不好,师傅来探望,顺便开了个方子。但如果只是这样,我的记忆为什么会这么模糊?为什么我会记得“长生”这个词?为什么我会觉得那段时间有什么不对劲?

    “胖子,”我换了个角度问,“那段时间,有没有人提到过‘长生’这个词?”

    胖子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茫然,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谁提到的?”

    “我不记得了,”我说,“但我记得有人说过。”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碟子,倒了一点酱油,用筷子蘸了尝了尝,然后把碟子放下,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他把切好的肉倒进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浓烟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的声音从油烟中传出来,不太真切:“天真,那段时间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我就记得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把你身体养好。其他的——不重要。你只要记得这个就行了。”

    我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对劲。

    “记不太清了”。胖子说他记不太清了。胖子的记性一向很好,好的坏的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十年前的事他都能把当时的天气、穿的衣服、吃的什么饭说得一清二楚。他说“记不太清了”,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除非,他真的记不清了。或者——

    我不想去想那个“或者”。

    我端着那盘菜走出厨房,送到客人的桌上。客人是一对年轻情侣,点了红烧肉和清炒时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小声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看起来很甜蜜。我把菜放在桌上,对他们说“慢用”,女孩说“谢谢”,声音很甜。我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厨房。

    路过石桌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本古书。

    它躺在石桌上,翻开到某一页,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像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周围没有人,小哥大概在厨房里忙,胖子也在厨房里忙,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停下来,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那本书。

    这一页没有图,全是字。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竖排排列,从右到左。我努力地辨认,看到了“丹”“砂”“石”“泉”“山”“水”这些熟悉的字眼,还看到了“延年”“益寿”“不老”“长生”这样的词。

    “长生”。

    又是这个字。

    我的心跳加快了。我蹲下来,凑近书页,想看清楚那些字组成的句子。但我的古文底子太差了,那些没有标点的古文对我来说就像一堵墙,我能看到每一块砖,但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砌在一起的,不知道整堵墙在说什么。我试图一句一句地读,但读到第三句就读不下去了,因为有一个关键字不认识,笔画太多了,像一团乱麻,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

    我直起身,站在石桌旁边,盯着那本书,心里像有一只兔子在乱撞。

    小哥在看一本关于长生的书。

    他看了一本关于炼丹、草药、地理、长生的古书。

    这个发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像梦境一样的东西——张海客严肃的表情,解雨臣的信封,黑瞎子和小哥低语的背影,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厚的中药气味。

    那些东西在门后面晃动,像水下的影子,我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我忘了。或者说,我把它们藏起来了。或者说,有人帮我把它们藏起来了。

    “你在看什么?”

    小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桌上的书碰掉。我转过身,看到他站在我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空盘子,大概是刚从哪桌收完碗回来。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疑问,不是好奇,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在看”的、什么都不意外的、安静的注视。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这个词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我不想再敷衍了,也不想再被他敷衍了。

    “小哥,你这本书里写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空盘子放在石桌上,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用这些动作告诉我——你不用急,没有什么好急的。

    “古书。”他说。

    “什么古书?”

    “杂的。”

    “里面有‘长生’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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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如果书里没有长生,他会直接说“没有”。他不说,就是因为有。

    我的喉咙有点干。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纹路。阳光从柿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我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哥,”我说,“那段时间——我不太记得的那段时间——大家在帮我养生,跟我提到过长生。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三秒,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段时间的事?不知道有人提到长生?还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又问:“那段时间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这潭死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涌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你不该问这个”,也许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用沉默回答我了。然后他开口了,说了四个字。

    “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

    又是这四个字。

    胖子说“为了你好”,小哥也说“为了你好”。他们用同样的四个字回答我的疑问,堵住了我的嘴,让我不能再追问下去。因为“为了你好”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人家是为了你好,你还能说什么?你还能抱怨吗?你还能不高兴吗?

    但正是这种“无法反驳”,让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如果我身体好好的,他们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劲“为了我好”?如果我没有什么问题,黑瞎子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来开方子?张海客为什么要带补品?解雨臣为什么要寄信?小哥为什么要看关于长生的古书?

    这些“为了我好”的背后,藏着一个我不想面对的可能——我可能有什么问题。

    不是身体的问题。身体的问题他们可以明说,可以告诉我“你肝不好”“你肾虚”“你需要补”,这些都可以摊开来说,不需要遮遮掩掩。需要遮遮掩掩的,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不能让我知道的,一定是会让我担心或者害怕的事情。

    他们在保护我。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觉得感动,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被保护的人是很累的,因为你知道他们在保护你,但你不知道他们在保护你什么。你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你知道有一扇门,门是锁着的,钥匙在他们手里,而你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到有一天他们认为时机成熟了,才会把门打开,告诉你门后面藏着的那个秘密。

    可是,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呢?

    如果那扇门永远不开呢?

    我到死都不知道他们在保护我什么,那这种保护,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他们自己好?

    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他们不会因为我说了就把门打开。他们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节奏,有他们认为“对”的时候。而我,只能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小哥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大概是睡着了。但我不确定,因为他的呼吸永远那么均匀,醒着和睡着的时候没有区别。他可能在睡觉,可能在闭目养神,可能在听我有没有睡着。我不知道,我永远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闭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这张脸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每次看都觉得——不真实。这个人,这个躺在我身边的人,他活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他的记忆里有我不知道的过去,他的心里有我不知道的秘密。我以为来了雨村之后,我们之间就没有秘密了,我们三个人坦诚相待,有什么事都摊开来说。但现在我发现,不是的。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是关于我的。

    “小哥。”我轻声叫他。

    他没有回应,呼吸还是那么均匀。

    “小哥,你是不是醒着?”

    还是没有回应。

    但我感觉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看根本看不到,但我的确看到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应,最后还是选择了不动。

    他没有睡着。他在听。

    “小哥,”我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那本书里写的那些东西,跟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有关系吗?”

    沉默。

    “你在担心什么吗?”

    更长的沉默。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准备闭上眼睛睡觉。但就在我翻身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贴着耳朵才能听清。

    “不会让你出事。”

    六个字。

    不会让你出事。

    他说的是“不会让你出事”,不是“不会有事”。这两个说法不一样。“不会有事”是事情本身不会发生问题,“不会让你出事”是——我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挡在你前面。

    他的意思是什么?有什么事情可能会导致我“出事”?他在防范什么?那本书里写的那些东西,跟我的身体有什么关系?他看那些东西,是为了——保护我?

    我的心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到处都是线头,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我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怕听到答案。我既想知道真相,又怕真相太沉重,重到我扛不住。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片光斑,久到隔壁房间胖子的呼噜声从有到无又从无到有。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是从我旁边传来的,是从小哥那个方向传来的。我分不清那到底是叹息还是呼吸,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淡的、像是在说“别想了快睡吧”的东西。

    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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