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间隙。
这里不属于任何宇宙,也不属于任何维度。
它是宇宙泡与宇宙泡之间的间隙,是现实与现实的夹缝,是那些被造物主在编织世界时裁剪下来的边角料。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与下的分别,没有过去与未来的流向。只有无数宇宙泡如同气泡般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漂浮,彼此之间翻涌着五光十色的七彩能量乱流。
那些乱流是危险的。
在这里,不存在“适应”这个概念,因为每一秒面对的都是不同的规则,不同的常数,不同的“物理”这个词被重新定义的方式。
无论碳基还是硅基生命,在此地都只有一种结局。被撕碎,湮灭,归于虚无。
唯有那些真正超脱的存在,才能掌握穿梭宇宙的方法。
一群头颅硕大的存在正静静悬浮。
观察者。在将科技与肉体进化推至极限后,整个种族便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干涉,不再参与,不再试图改变任何文明的走向。
他们只是看。只是记录。只是在这片多元宇宙的图书馆中,做最沉默、最尽职的管理员。
他们不评判,不感慨,不惋惜。他们只是记。
但今天,他们的载具在时空间隙中飞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目标是M2018宇宙。那里有一位族人,选择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观察方式——近身观察。
他伪造了身份,混入了那个宇宙的文明之中,以“斯坦”这个名字,以一副戴着茶色墨镜的老者模样,在那些短命的生命中间生活了许多年。
他喝他们的酒,抽他们的烟,用他们的语言讲他们的故事。他把那些故事记在心里,等回到族群中时,再一笔一笔地写进观察日志。
那个宇宙即将寂灭,族人已为自己的伪装身份安排了死亡结局,这也是斯坦最常用的方式。
保持着伪装模样、戴着茶色墨镜的老者斯坦,忽然抬手指向一片乱流:“那是不是超越者?”
其他大光头齐齐转头望去。
能量乱流中,一个身穿白色运动夹克的男人正漂浮在那里。
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
他的头发被乱流吹得凌乱,几缕发丝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手腕上缠绕着绿色的法阵,那法阵不是悬浮在他周围的,而是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某种寄生藤蔓,将根须扎进了他的血管与骨骼之中。
载具的引擎在那一瞬间被推到了最大功率。那些平时连眉毛都不会抬一下的观察者们,此刻正以与他们种族完全不符的速度在操作台上敲击着什么。
“快!开近一点,把隐蔽系统拉到最高!”
他们不习惯急切。急切是一种“想要得到什么”的情绪,而观察者早已过了想要得到任何东西的阶段。
但这是超越神族。一个在时空间隙中活着的超越神族。
这在他们漫长的记录生涯中,从未出现过。
超越者。超越神族的一员。那个可以将宇宙当作弹珠把玩的种族。那个在他们观察者的记录中,从未被任何文明、任何力量、任何存在所威胁过的种族。此刻,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绿色的光,他的身体在乱流中一动不动,他的表情——
观察者们屏住了呼吸。
他的表情是愤怒。
纯粹的、未经稀释的、正在从“被冒犯”向“被羞辱”飞速攀升的愤怒。
然后,就在超越者身旁不远处,一团绿光骤然蠕动显现。
杜姆缓步走出。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乱流的间隙中,踩在那些足以撕碎任何碳基生命的七彩能量恰好退开的瞬间。
他的身上换了一套全新的钢铁盔甲。不是拉脱维亚实验室里那套墨绿色斗篷与金属面具的组合,不是他在地球上行走时惯常穿戴的那副模样。
这套战甲更加厚重,线条更加凌厉,肩甲与胸甲的接缝处嵌着细如发丝的能量导管,导管中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那是从超越者身上窃取的力量,正在被他的科技系统精确地分配、压制、转化。
面罩覆盖了整张脸,只有眼部的位置亮着两团冷白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在时空间隙的乱流中,在一尊被禁锢的超越神族面前。他的体型不及超越者的万分之一,他的力量不及对方的亿万分之一,但他站着,而对方被锁着。
超越者瞬间暴怒。
那股怒火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咆哮,是直接从他存在的底层翻涌上来的、足以让周围的宇宙泡都开始震颤的、属于至高存在的威压。他周身的能量乱流在那股怒火的冲击下改变了流向,那些七彩的光芒开始向四面八方逃逸,像是在躲避某种比它们更狂暴、更不可控的力量。
“被一只虫子咬了一口也就罢了。”
他的声音在时空间隙中回荡。没有介质,没有空气,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观察者载具的透明壁障上,砸出肉眼可见的裂纹。
“这只虫子居然还敢追到我的地盘来咬人!”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距离最近的几颗完整宇宙泡,竟被他如同玩具般随手抓起。那些宇宙泡中还有无数星辰在燃烧,无数文明在运转,无数生命在呼吸。它们在超越者的掌心缩成拳头大小的光球,被他握在指间,像握着一把弹珠。然后他掷了出去。
宇宙泡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径直砸向杜姆。
这不是攻击。这是泄愤。
宇宙泡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砸向杜姆。那几颗被超越者随手掷出的光球在时空间隙中拖出燃烧的尾迹,每一颗内部都有无数星辰在碎裂、无数文明在崩塌、无数生命在不知情的瞬间被抹去。
但它们只是武器。
不是精心设计的杀招,不是无可破解的绝境,只是一个被虫子烦透了的巨人,随手抓起手边的物件,泄愤般地拍打。
这根本算不上正经攻击。
杜姆在瞬间做出了判断他接不住。
不是可能接不住,是绝对接不住。
但毫无硬接的必要。
他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
他遁入了异次元夹层,那片位于宇宙泡壁障与壁障之间的、连能量乱流都很少涉足的灰色地带。
他的身体还在原地,至少从外部观测的角度看是这样。
他的轮廓清晰,他的铠甲反射着宇宙泡的光芒,他甚至连站姿都没有改变。但那已经只是一道虚影,像镜中倒影,像水中月,触不可及。
宇宙泡轰然撞碎在空处。
那些星辰的碎片从虚影的身体中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道光,像穿过一个从来就没有实体存在的幻象。虚影在冲击波的余韵中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杜姆站在异次元夹层中,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维度壁障,看着自己的虚影在宇宙泡的残骸中完好无损地悬浮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卑劣的窃贼。”
超越者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
“不过窃取了一丝微末伟力,便只会惶恐躲藏,还敢对神不敬。”
若是其他存在说出这话,不过是狂妄可笑的妄言。在这个多元宇宙中,有无数自封的神明,有无数在蝼蚁面前耀武扬威的伪神,有无数被自己的力量冲昏了头脑的、可怜的、可笑的井底之蛙。
但出自超越神族之口,这便只是冰冷的事实陈述。不是傲慢,是陈述。
就像人类对蚂蚁说“你只是只蚂蚁”,不是侮辱,是分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