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瑟莫赤红长发垂落肩头，身形如古神雕塑般挺拔冷硬，气息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艾什站在他面前，头顶堪堪到对方肩膀。

    他肩上两条带翼长蛇一左一右，瞳光冷冽，死死盯住艾什，随时能一口撕咬过来。

    艾什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不止一个头的红发战士。

    他的视线从梅瑟莫面无表情的脸，移到那两条蓄势待发的长蛇身上，最后落在那扇紧闭了三个月的门上。

    “公爵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请你来，是希望能让海拉接受自己，接受我。不是让你帮着她堵我自己的门。”

    梅瑟莫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墙。

    那两条长蛇倒是动了动，左边的那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右边的吐了吐信子，仿佛在替主人表达着什么。

    “梅琳娜需要安静。”梅瑟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母亲不在了。我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好她。”

    艾什沉默了几秒。

    “我理解。”他说，“但我不是在伤害她。”

    “你是在伤害她。”梅瑟莫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只要你站在那里，她就会想起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这对她来说，就是伤害。”

    艾什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想要什么，我自己清楚。”他说，“不需要她替我决定。”

    “但她需要替自己决定。”梅瑟莫低头看着他，红色的长发在走廊的微风中轻轻飘动，“灰烬，你活了很久。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

    艾什默默退出去几步，顿住，回头认真补了一句：

    “可这里……是我家。”

    高大的红发战士纹丝不动，没有回答。

    反倒是那两条翼蛇吐着信子，轻轻一缠，把他整个人往外温柔又强硬地推了出去。

    古堡的地下走廊很长，长到足以装下一个人全部的回忆。

    梅瑟莫走在这条走廊上，红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飘动。那两条带翼长蛇缠绕在他身侧，一左一右，安静地随他前行。

    在那个叫幽影地的地方，在那个一切都还开始的时候。

    那个名为灰烬的家伙，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梅瑟莫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一个自说自话的陌生人，莫名其妙地闯入他的领地，莫名其妙地开始打倒他手下的火焰骑士团。梅瑟莫在城堡的高处俯瞰着这一切，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在骑士群中穿行，看着火焰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死去。

    那个家伙打倒他们，却不伤一人性命。

    梅瑟莫皱起了眉头。

    他继续看着，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碾压了他整整一个军团的士兵。那些士兵躺了一地，哀嚎者有之，昏迷者有之，但依然没有一个人死去。

    “有意思。”梅瑟莫当时这么想。

    然后他亲自下场了。

    战斗的过程，梅瑟莫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叫灰烬的家伙很强，强到足以和他正面抗衡。但更让梅瑟莫在意的是，他能感觉到——这个家伙没有使出全力。

    明明可以赢，却不赢。

    明明可以杀，却不杀。

    最后，是他擒下了灰烬。

    但那种感觉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这个家伙，是故意的。

    “你在想什么？”他当时问。

    灰烬看着他，灰白色的头发上沾着尘土，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想加入你的研究团。”他说。

    梅瑟莫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伙，真的很古怪。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这个古怪的家伙有多么不可思议。

    牢狱之中，灰烬理所当然地加入了梅瑟莫的研究团。他和其他人一起，研究那些被残忍对待的巫者们，研究他们身上的诅咒，研究治愈的方法。

    “为什么？”他问。

    灰烬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梅瑟莫看着他，“他们和你无关，你甚至不认识他们。”

    灰烬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梅瑟莫至今难忘的回答：

    “因为他们在受苦。”

    就这么简单。

    没有宏大的理由，没有复杂的动机。就是因为他们受苦，所以他去做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叫灰烬的家伙，是梅琳娜选定的王选候选人。

    他的妹妹，那个从小就背负着命运诅咒的妹妹，选择了这个人。

    梅瑟莫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感受。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有欣慰，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认可。

    更让他震动的是，对方离开幽影地时，亲手斩落了已然成神的米凯拉，取走了那份名为「梅瑟莫」的本源罪孽，替他卸下了万古的枷锁。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那些罪孽，那些诅咒，那些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的东西。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宿命，是自己的原罪。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他的。

    这份情，他记着，也由衷感激。

    可感激之外，是压不住的敌视与别扭。

    对一个随时可能变成自己「继父」的男人，任谁也没法摆出什么好脸色。

    交界地焚尽、梅琳娜燃尽自身的结局，他亦一清二楚。

    他依旧是幽影地里那位冷硬的穿刺公，是永恒女王玛丽卡的子嗣，同时也是——由末代艾尔登之王、灰烬亲自册封的刑罚公爵。

    梅瑟莫在梅琳娜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那两条长蛇安静下来，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面前这扇门，想起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他拦在艾什面前，不让他靠近这里。不是为了保护梅琳娜不受伤害，而是为了保护她——不受自己的恐惧伤害。

    “母亲不在了，”他当时说，“我有责任保护好她。”

    这是真话。

    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全部的真话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一边是妹妹，一边是那个他欠了一辈子的人。他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不知道该帮谁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守在门口，什么都不做。

    那两条长蛇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左边的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右边的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没关系的。

    梅瑟莫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很轻的三下。

    门那边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她在听。

    “梅琳娜。”他开口，声音低沉，“是我。”

    沉默。

    良久，门那边传来轻轻的声音：“……哥哥。”

    梅瑟莫靠在门边的墙上，像无数次靠在幽影地的城墙上那样。

    “他来找我了。”他说。

    门那边没有回应。

    梅瑟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

    “梅琳娜，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门那边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在幽影地的时候，”梅瑟莫说，“他帮我找到了治愈巫者的方法。那些被诅咒折磨了无数年的族人，现在都能正常生活了。”

    门那边依然沉默，但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些。

    “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梅琳娜，”他说，“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事。”

    他顿了顿。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为你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他想要什么，你也比我清楚。”

    “我没办法替你做决定。我也没办法替他说话。我只是……”

    那两条长蛇缠绕在他身上，紧紧地，像是在给他力量。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扇门。

    “我只是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