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的住处,在铁岩城西靠近城墙根的一条僻静小巷尽头。是个独门独院,院墙不高,用附近矿场的废石料垒成,院门是厚重的铁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钉着一块不起眼的乌黑铁牌,刻着一个简化的交叉矿镐图案。
“吱呀——”
雷烈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院子里不大,三间正房,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柴房兼工具间,正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院子里很干净,看得出主人经常打理,但此刻两人都无心欣赏。
雷烈反手关上院门,插上门栓,整个人晃了晃,几乎要栽倒。雾临一把扶住他,将他搀进正屋中间的那间。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个放满书籍和卷宗的书架,墙上挂着几件备用的兵刃和几幅矿区地图。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和金属混合的味道。雾临将雷烈扶到床上,雷烈已近乎虚脱,闭着眼,呼吸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体内残毒与伤势开始反扑。
“药在那边柜子最上层,青色瓷瓶里”雷烈艰难地抬手指向屋角一个木柜。
雾临立刻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贴着小标签。他找到那个青色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中带着清苦的药味散出。里面是十几颗龙眼大小的赤红色丹药,灵气逼人,显然品质不凡。“一次几颗?”,“一颗捣碎,用温水化开,内服半杯,余下外敷伤口。”雷烈声音越来越弱。
雾临从桌上找到水壶,所幸里面还有半壶温水。他迅速取出一颗丹药,用桌上的药钵捣成粉末,用温水调匀,分出一半喂雷烈服下,又将雷烈左臂伤口处的破烂衣物和之前简单的包扎撕开,用干净布蘸着剩下的药液,仔细清理伤口,然后将剩余药糊敷上,再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雷烈服药后,气息渐渐平稳,脸上潮红褪去,转为失血的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稍减。他闭目调息,引导药力,不再说话。
雾临也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自己也是浑身酸痛,疲惫欲死。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将里面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又检查了一下自己肋侧和手上的伤口,还好,只是皮肉伤,敷了金疮药已无大碍。但灵元消耗巨大,识海也因长时间催动“心镜”而隐隐作痛。
他没敢大意,在雷烈对面盘膝坐下,也服下一颗从周管事处得来的“清心丹”,开始调息恢复。心神却始终留着一丝警惕,关注着院外动静。
这一调息,便是两个时辰。日头已高,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呼……”雷烈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缓缓睁开眼。眼中虽还有血丝,但已恢复了清明,脸上也有了点血色。“好险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条命就交待在地底了。”
“雷队长言重了,若非你那一刀,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雾临也睁眼,淡淡道。
雷烈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看向雾临,目光复杂:“林末,我现在信了,你绝不是普通的散修。不过,你不愿说,我也不问。我只问你一句,这次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厉老和城主府,能信得过吗?”雾临不答反问。
雷烈沉默片刻,道:“厉老是我授业恩师,也是上一任的护矿队总队长。他为人刚正,修为高深,在铁岩城威望极高,即便城主也要敬他三分。此事关乎铁岩城存亡,他不会坐视不理。至于城主府城主此人,野心大,功利心重,但也不是蠢人。地底那东西若真的失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所以,在这件事上,他应该会选择与厉老合作。”
雾临点点头,又问:“那之后呢?矿场会如何处理?”
“彻底封闭三号矿脉,至少是那一片区域,布下封印阵法,派驻重兵把守。同时,会向更上层的州府乃至郡城求援,请求派遣真正的高手或阵法师来处理源头。但那需要时间,而且”,雷烈苦笑,“铁岩城地处偏僻,资源产出对上层来说不算什么,他们未必会重视。更大的可能是,敷衍了事,派几个不痛不痒的人来看看,然后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所以,关键在于证据。”雾临道,“必须让他们相信,地底的东西,不仅仅是‘矿难’或者‘妖兽作乱’,而是足以动摇一城根基的灾祸。”
“对。所以,样本和我们的口供,至关重要。”雷烈目光落在床边那几个特制的皮囊上,“尤其是你取的那块菌类样本,还有我们看到的血潭和晶簇,这些足够证明事情的严重性了。”
雾临想了想,道:“我想见厉老。有些事,我想当面和他谈。”
雷烈看着他,缓缓道:“我可以安排。但你要想清楚,见了厉老,你的身份和能力,就很难再完全隐瞒了。他老人家的眼力,不是我能比的。”
“我知道。”雾临平静道,“但我需要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又需要我做什么。而且,我也想知道关于那种血纹黑曜石,以及地底的‘东西’,他是否还知道更多我们不知道的。”
雷烈沉吟片刻,点头:“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禀报厉老。不过,你现在最好别露面,外面可能已经有人开始在找了。”
“找我?”
“你以为我们下矿的事,真的能完全瞒过所有人?”雷烈摇头,“矿场里有各方的眼线。我们活着出来,还带着伤,肯定有人注意到了。厉老那边或许能压下一时,但消息迟早会传开。尤其是”,他眼神微冷,“李家。”
雾临想起码头那个压价不成、脸色难看的李老板。“李家会找麻烦?”
“李家和城主府关系匪浅,一直对三号矿脉虎视眈眈,想分一杯羹。这次我们坏了他们的好事,还带回了可能彻底断送那条矿脉的证据,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雷烈沉声道,“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千万不要出门。这院子有简单的阵法,寻常人进不来。食物和水,厨房里有储备。你安心待着。”
“明白。”雾临应下。
雷烈又服下一颗疗伤丹药,强撑着起身,换了身干净衣服,将那几个样本皮囊仔细收好,又叮嘱了雾临几句,这才推开院门,左右看看无人,快步离去,并将院门从外反锁。
院子里只剩下雾临一人。
他重新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修炼,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暗金色残片,以及“傀影枢核”。
在地底深处,当靠近那巨大血潭和晶簇时,残片传来的微弱共鸣,他记忆犹新。那种共鸣,似乎并非简单的能量感应,更像是某种“同源”或者“相克”的吸引?
他尝试着,将一丝灵元注入残片,同时心神沟通“傀影枢核”,将昨夜“心镜”推演出的、关于“流形枢转符文阵列”更深层的一些理解,与残片上的纹路进行印证。
这一次,残片有了更明显的反应。表面的暗金纹路缓缓亮起,投射出一小片更加复杂、更加立体的能量结构虚影。这虚影并非完整的阵列,更像是一套更大、更精密装置的一个“能量接口”或者“控制节点”。
而“傀影枢核”的幽蓝光芒也随之闪烁,与残片虚影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频率同步的波动。
雾临心中一震。难道,这残片,并非某个独立构装体的部件,而是某个大型复杂装置(比如“观星阁”的某种设施)的一部分控制接口?而“傀影枢核”作为传承载体,能够与之产生共鸣?
若是如此,那地底深处,与残片产生共鸣的,会是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那巨大的暗红色晶簇,以及晶簇周围那些如同神经网络般蔓延的诡异菌丝和血潭。难道,那东西,也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某种人造的、或者被改造过的装置?只是被“七大罪”气息或者别的什么邪能侵蚀污染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残片和枢核小心收起。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信息不足。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并从厉老那里获取更多关于铁岩城和地底的信息。
他收敛心神,服下丹药,开始全力恢复灵元和修复损耗的心神。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
日影西斜,黄昏将至。
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雾临睁开眼,眼中神光内敛,气息平稳,状态已恢复了七八成。
院门打开,雷烈闪身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之前在老槐树下见过的,那位凝真境初期的厉老。
厉老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袍,面容干瘦普通,但一双眼睛在暮色中精光湛然,目光落在雾临身上,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
“厉老。”雾临起身,抱拳行礼。
厉老点点头,走进院子,雷烈在后面关好门。三人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雷烈都跟我说了。”厉老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做得很好,也很勇敢。带回来的东西,我看过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正是装血傀晶核和菌类样本的那个。“这些东西,还有你们的描述,足以证明地底的东西,已经超出了矿场能处理的范畴。”
雾临静静听着。
“我已经见过城主了。”厉老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怒意,“他同意暂时封闭三号矿脉相关区域,加强守卫。也同意向州府呈文,请求支援。但是……”他顿了顿,“他要求,在州府的人到来之前,必须保守秘密,不能引起城中恐慌。同时,要我们护矿队继续监控,防止地底的东西扩散。”雾临微微皱眉:“厉老,以我们所见,那东西绝非监控就能遏制。那些血傀的数量和进化速度……”“我知道。”厉老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城主有他的考量。三号矿脉是铁岩城重要的财源之一,彻底封闭影响太大。而且,李家的人也在向他施压,怀疑我们夸大其词,想独占矿脉利益。”
果然牵扯到了利益。雾临心中了然。“那厉老找我来,是希望我做什么?”雾临直接问道。厉老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两件事。第一,我希望你能将地底所见的一切,包括血潭、晶簇、菌类、血傀的详细情况,以及你自己的一些观察,整理成一份详细的记录。这份记录,我会找机会,越过城主,直接递交给我在州府的一位老友。他地位更高,或许能推动更高级别的重视和支援。”
“可以。”雾临点头。这不算什么。
“第二件事,”厉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雷烈说,你对那些血傀的弱点,似乎有异于常人的洞察力。而且,你的力量,也远非普通蕴灵境可比。我想知道,你是否有办法,在州府支援到来之前,延缓甚至阻止那些东西的扩散?当然,不是让你再下矿,那太危险。而是在外围,比如,清理可能从其他废弃巷道钻出来的漏网之鱼,或者,协助布置一些预警和防御手段。”
雾临沉默。厉老这是想让他这个“奇兵”发挥更大作用。这既是信任,也是利用,更是将他更深地绑在铁岩城这辆战车上。
“我需要知道,您能为我提供什么支持?以及,如果参与,我需要遵守什么规则,又能得到什么?”雾临问得很实际。他现在是“林末”,一个需要生存和资源的散修,谈利益比谈情怀更符合身份。
厉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资源,我会尽力提供。你需要什么丹药、符箓、材料,只要不过分,可以找雷烈支取。你的安全,我会尽量保障,只要你在铁岩城,李家明面上不敢动你。至于规则……听雷烈指挥,行动保密,不得擅自行事。而你能得到的…”厉老缓缓道,“除了应得的报酬,事成之后,我可以为你争取一个铁岩城的正式身份,甚至,一个进入‘铁岩卫’预备队的机会。那里,有更好的功法和资源。”
铁岩卫,是城主府直属的精英卫队,待遇优厚,地位不低。对“林末”这样的散修来说,确实是条不错的出路。
但雾临志不在此。不过,他需要这个身份和机会,作为掩护和跳板。
“我需要时间考虑。”雾临没有立刻答应。
“可以。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让雷烈告诉我你的决定。”厉老站起身,没有强求。“在你想清楚之前,就住在这里,不要外出。雷烈,照顾好他。”
“是,师父。”雷烈应道。
厉老点点头,又看了雾临一眼,目光深邃,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小院。
夜幕降临,小院里只剩下雾临和雷烈。
“你怎么想?”雷烈问。
雾临望着厉老离去的方向,缓缓道:“厉老是个明白人。但铁岩城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深。李家,城主,地底的灾祸……”
“所以,你的决定是?”
“我答应。”雾临转过头,看向雷烈,眼神平静而坚定,“但我要知道更多关于李家,关于城主,关于地底那种矿石以及厉老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们。”
雷烈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复杂:“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行,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不涉及真正的机密,我都可以告诉你。至于师父那里……有些事,或许等你真正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会愿意说的。”
夜色渐浓,铁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粗犷而坚硬的城市,在平静的表面下,正涌动着来自地底和人心的双重暗流。
而院中的少年,已做出了选择,他要在这暗流中,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同时,也要看清这潭水的深处,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