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手里还抄着一根扁担，正是周明的小舅子，徐涛。
他满眼血红，一副要跟周明拼命的架势。
然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从周明身后探出小脑袋的身影。
“大……大舅？”可可怯生生地喊道。
徐涛高高举起的扁担，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怒火瞬间被一汪又心疼又愧疚的柔情给淹没了。
“哎！是可可啊！快让大舅抱抱！”
他扔下扁担，小心翼翼地从周明怀里接过那个瘦小的身子。
可可被他脸上的横肉吓得一缩，但那双大手却意外的温暖有力，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徐涛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明，却愣住了。
周明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孩，用一块干净的布巾裹着，睡得正香。
是依依，他那刚出生不久就没了娘的小外甥女。
他的视线在两个孩子身上来回打转，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两个孩子身上穿的衣裳，虽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却是崭新的棉布做的，大小合身，没有一个补丁。
尤其是可可脚上那双小红鞋，在这灰扑扑的农家院里，简直晃眼得厉害！
他自己的婆娘杜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在他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飞快地嘀咕。
“当家的，你瞅瞅灶房里那些东西，那半扇猪肉，那两条后腿，还有那两瓶酒，我估摸着，没个三四百下不来！”
“还有那袋子里的，你猜是啥？是鲍鱼干！鱿鱼干！都是海货！”
徐涛倒吸一口凉气，抱着可可的手臂都紧了几分。
三四百块？那是什么概念？
他和他爹在田里刨一年，累断了腰，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还有海货？
那玩意儿他只在镇上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见过，贵得吓死人，寻常人家过年都舍不得买一两。
这个周明，几个月不见，是去抢银行了还是怎么着？
他哪来的这笔横财？
一时间，徐涛心里的那点温情被浓浓的警惕和怀疑所取代。
这小子绝对有问题！
就在院子里气氛诡异之时。
“老婆子，家里来客了？”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老汉走了进来，正是徐涛的爹，徐大力。
他肩上还扛着锄头，裤腿上沾满了泥点。
当他看见院子里站着的周老汉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热络的笑容。
“哟，是周家老哥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
徐大力热情地把周老汉往屋里让，完全没把旁边站着的周明当回事。
在他眼里，这个女婿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大力兄弟，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周老汉也是一脸笑意，两个老庄稼汉一见面，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杜桔见状，连忙把两个孩子从徐涛怀里接过来，嘴里念叨着。
“阿云，阿峰，快带妹妹出去玩儿。”
她家那对龙凤胎立刻跑了过来，一左一右牵起可可的手，新奇地打量着这个瘦弱的表妹。
“周明，你也先坐吧。”杜桔招呼了一声，透着一股疏离。
堂屋里，徐大力已经翻出了珍藏的酒盅，和周老汉推杯换盏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今年的秋收上。
“今年的雨水还是少了点，地里那几亩玉米，看着长势就不太行……”
“可不是嘛，就指着那几分地的红薯了，产量要是再上不去，这个年怕是又不好过……”
周明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听着两个老汉聊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农活。
徐涛心里暗自盘算着，等会儿把这小子灌醉了，就找几个兄弟把他拖到村后的树林里，套上麻袋，先打个半死再说！
不为别的，就为他那死去的妹子，也得出这口恶气！
就在他眼神越发阴狠之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请问，这是阿婷家吗？徐涛在不在家？”
是邻村的一个后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是！”徐涛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出什么事了？”
那后生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脸上血色尽失。
“不好了！阿婷她早上在家门口摔了一跤，见红了！现在怕是不行了！”
“你说什么？！”徐涛一把揪住那后生的衣领。
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妈——！”杜桔一声惊呼，只见婆婆张梅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就要往后倒去。
“老婆子！”徐大力也吓得酒杯都掉在了地上。
整个徐家，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都别慌！”
是周明！
他先是对着自家老爹低喝一声。
“爸！看好可可和依依，哪儿也别去！”
周老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周明紧接着转向已经六神无主的徐家人。
“人命关天！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徐涛，你跟我先去卫生院！快！跑着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徐大力夫妇。
“叔，婶，你们俩赶紧去找村里的三轮车，随后就到！”
原本慌乱的徐家人，竟下意识地按照他的指令行动起来。
徐涛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但听到卫生院三个字，拔腿就跟着周明朝村外狂奔而去。
两人一路无话。
刚冲到卫生院门口，一阵压抑的哭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徐涛一听到这哭声，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妹妹……他妹妹没了！
周明却没停，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走廊角落里，抱着头痛哭的男人。
是阿婷的丈夫，黄小伟。
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唉声叹气地摇头。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怀孕了要来医院检查，生孩子更要来！”
“非要自己在家找接生婆，这下好了吧？大出血！你们这是在拿孕妇的命开玩笑！”
周明心头一沉，不再耽搁，直接就朝其中一间病房冲了去。
“阿婷……我妹呢？”徐涛这才回过神，声音嘶哑地抓住黄小伟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
黄小伟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哆哆嗦嗦地指向周明冲进去的那间病房。
徐涛一脚踹开病房的门，冲了进去。
然而，他看到站在病床边，俯身似乎在检查什么东西的周明！
滔天的怒火和绝望瞬间冲垮了徐涛的理智.
他双眼血红，指着周明的背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周明！你这个畜生！你又想干什么？！”
然而，周明却头也没回。
他依旧俯身看着病**气若游丝的女人。
“不想让她死，就去给我找一二十根针来！缝衣针也行，越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