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和白仓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烫着时兴大波浪卷,穿着一身的确良碎花连衣裙的妇人正满脸惊喜地看着他们。
妇人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梅花牌手表,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在这普遍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富态又惹眼。
白仓脸上的热情瞬间收敛了三分,扯出一个客气的笑。
“周姐,这么巧。”
被称作周姐的妇人,一双精明的眼睛却没在白仓身上多留,而是热切地上下打量着周明。
这年轻人身材挺拔,眉眼清俊,虽然穿着朴素,但那股子沉稳淡然的气度,可不是一般乡下人能有的。
“这位是?”周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可她的目光刚一滑,落在了周明身旁,被他大手牵着的小可可身上时,那份热切瞬间就结了冰。
小丫头片子面黄肌瘦,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一看就是个拖油瓶。
周姐眼里的温度降得飞快,立刻又转向白仓,那股子热络劲儿又回来了,带着几分长辈的嗔怪。
“阿苍,你也不小了,整天在外面瞎混什么?……”
“哎,周姐!”白仓一听这话头,头皮都炸了,连忙摆手打断。
“我这不正忙着嘛!回头再说!”
他嘴里含糊着,脚下却像是抹了油,拉着周明就往烤肉店的方向走,那姿态,活像身后有狼在追。
直到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白仓才长吁一口气。
“哟,阿苍!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里间传来,紧接着,一个留着及肩长发,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长相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文气。
白仓一见来人,立马换上了一副熟稔的笑脸。
“徐烨!你小子行啊,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
他站起身,一把搂过徐烨的肩膀,向周明介绍。
“明哥,这是我发小,徐烨,这家店的老板。”
说完,又神神秘秘地凑到徐烨耳边,指了指周明。
“我跟你说,这位可不是一般人,是大师中的大师!深藏不露的高人!”
徐烨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周大师,幸会。”
周明与他握了握手,点了点头。
“叔叔好。”可可小声地打了个招呼。
“正好!”徐烨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刚烤好了一只小羊羔,本来是留着晚上招待贵客的,今天你们有口福了!”
没一会儿,一整只烤得焦香金黄,滋滋冒油的小羊就被端了上来。
白仓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你小子疯了?这羊羔子还没长成呢,怎么就给烤了?多亏本啊!”
徐烨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别提了,昨晚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头野猪,把我那小农场里的栅栏都给拱塌了。
这羊羔子倒霉,被獠牙给划拉了老大一道口子,眼看是活不成了,干脆就烤了。”
“野猪?”白仓眉头一皱。
“你那小农场附近都是庄稼地,哪来的野猪?”
“谁说不是呢!”徐烨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不止是我那儿,听周围几个农场的朋友说,他们那也遭了殃,好在就是糟蹋了点东西,做事的人都没伤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说着,拿起一把锋利的片肉刀,刷刷几下,几片外酥里嫩的羊肉就落在了盘子里。
“来,尝尝我新调的料。”
白仓早就等不及了,夹起一片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哈气。
“真的香!”
可可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
放在嘴边吹了好几下才送进嘴里,小脸顿时满足地眯了起来。
周明也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尝片刻,眼神微微一动。
“里面加了蜂蜜?”
徐烨正在片肉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冲周明竖起了大拇指,满脸的惊叹。
“行家啊!阿苍这朋友,真有品!一下就吃出来了!”
他一边利落地片着肉,一边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
“那个周大师,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能不能劳驾您给瞧瞧风水?”
“你可拉倒吧!”白仓在一旁没好气地抢白。
“你看什么风水?”
他又转头给周明解释。
“明哥你别听他的,他主业可不是这个。这小子是个中介,专门帮人牵线搭桥,介绍买卖。”
徐烨也不反驳,反而有些得意地一扬眉。
“那怎么说,我徐烨的朋友,天南海北,各行各业,都有!”
“是是是,”白仓嘿嘿一笑,促狭地挤了挤眼。
“连你喜欢的那个姑娘,都被你处成朋友了,你可真行!”
“滚蛋!别瞎说!”徐烨俊脸一红,佯怒着瞪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一个穿着黑背心,露着两条花臂的壮汉走了进来。
徐烨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让白仓自己动手,自己则迎了上去,熟络地递上一根烟。
“申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白仓趁机压低声音对周明解释。
“这一片做生意的,都得给这帮人交点意思意思。唯独咱们这条春明街,有我哥看着,没人敢伸手。”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周明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个叫申哥的男人脸上,眉头不易察明地蹙了起来。
此人印堂发黑,眉宇间死气环绕,凝而不散。
这是大凶之兆,不出七日,必有血光之灾,神仙难救。
他收回目光,见白仓拿着片肉刀,对着烤羊手足无措,半天片不下来一块完整的,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刀锋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上下翻飞,一片片厚薄均匀的羊肉便如雪花般落在盘中。
那边,申哥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里都带着一股子戾气。
“阿烨,我兄弟,刀疤刘,昨晚上被派出所的人给抓了。你路子广,帮我打听打听,是哪个不长眼的条子办的案?要是背后没什么大来头,老子非得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白仓听得直撇嘴,心里暗骂一句:
欺软怕硬的怂货。
徐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申哥您放心,您吩咐的事,我肯定给您办妥了。”
他从柜台里拿出两条大前门塞给申哥,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门。
白仓不赞同地看着他。
“你小子,怎么还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徐烨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些深意。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有分寸。”
他顿了顿,看向白仓,压低了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阿苍,刀疤刘到底犯了什么事?能透个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