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第四十五日,至岭南。
林星野勒住马。官道在此处拐了个弯,视野骤然开阔。前方不再是北方坦荡的平原或起伏的丘陵,而是一片浓绿的群山。层峦叠嶂,轮廓被湿漉漉的雾气晕开,空气中带着泥土腐烂和某种草木花香混合的气味。
天气像一床浸了热水的厚棉被,沉沉地包裹着众人。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京城的春衫在这里显得厚重,但谁也没敢轻易脱下,因为有不知名的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亲卫们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已经起了片片红肿。
“世女,前面就是驿站了。”宋玦的声音有些发哑,指向山坳的竹屋。
那驿站比北方的简陋得多,屋顶铺着厚厚的芭蕉叶,地板离地半人高,底下悬空,踩上去时能听到轻微的咯吱声。
驿丞是个皮肤黝黑的精瘦女人,额头上扎着防汗的布条,操着浓重的口音迎上来。
“客官可算到了!”她伸手往灶房的方向指了指,“灶上炖着热水,刚烧滚没多久,你们一路风尘仆仆的,先去洗把脸吧。马厩在院后头,我叫小的去给你们的马添草加料,保管喂得饱饱的。”
说罢,她抬眼细细打量着林星野一行人,目光扫过几人的衣饰,最后稳稳落在林星野腰间悬挂的令牌上,笑道:“呦,贵人是从北边来的吧?说句实在的,这个时节往山里去,可太不好走喽!山里霜重路滑,偶还有野兽出没,你们可得多当心些。”
“我们就歇一夜,补充些干粮。”林星野解下披风说道。
驿丞点点头,转身要去张罗,又想起什么,从柜台下摸出一封信:“对了,有您的信,京城大理寺加急送来的!”
信递到手里时,林星野指尖微微一沉,她道了声谢,走到窗边。
窗棂外,午后的光线被稠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蝉鸣震耳欲聋。她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是付清宁的笔迹。
“师姐亲启:
自师姐离京已逾一月。今失踪案有新进展,事关岭南,不敢不报。
近半年来,京城共有十九人失踪。其中十二至十八岁者,皆为女子,无一男子;五岁以下孩童,则女男皆有。
月前,大理寺查获一支可疑车队,彼等持伪造岭南商队路引,车载大箱,谎称内装药材。待查封查验,方知箱中竟是昏迷之少年,此失踪案,恐与人口拐卖有关。
本欲派兵截拿,怎料对方事先探得风声,竟连夜遁逃,唯擒得押车二人,此二人旋即咬舌自戕,观其口音,绝非齐地之人。
另,鸿胪寺沈大人于旧档之中,寻得西羌与我朝断交前之朝贡记录。翻阅当年问答纪要,见有一节,抄录于下:
使节言:其国男子近岁结社,借血盟之名,暗中行不法之事。为首者自称神师,不知其名,据传曾游学于齐国,习得文书账册之术。
师姐,京城失踪案指向西羌,神师二十年前已在布局,前路莫测,万务以自身安危为重。盼复。
清宁顿首。”
信纸在指间停了许久,林星野的目光死死钉在“神师”二字上,眉头拧成一道深痕,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
二十年前,游学齐国,文书账册。
一个能在二十年前便远赴西羌布局的人,必定精通齐国官场肌理,熟稔文书账册之术,更有能力织就一张跨地域的人口贩卖网络。这样的人,在齐国断不会默默无闻。
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林星野瞳孔骤然紧缩,窗外震耳的蝉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索太过零散,尚无半分实据,她手中仅有一封书信、几段宋玦的记忆碎片,根本不足以佐证任何猜想。真相,定然藏在那被群山雾瘴笼罩的西羌境内。
林星野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将信纸仔细折好,妥帖收入怀中。她抬眼望向窗外浓绿的群山,眼底的震惊与犹疑已尽数褪去。
她走到桌边,提笔写了简短的几行字,让驿丞加急送回京城。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今夜不在此休息了,我们午后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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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依着山势蜿蜒铺开,一条土路被往来行人和牲畜踩得坚实,路面坑洼处积着昨夜的雨水,映出两侧吊脚楼歪斜的剪影。偶尔途经的店铺招牌字迹斑驳,还掺杂着几分看不懂的土语。
街边一处废弃的神龛里,原本供奉的山神石像被推倒在地,龛内积着雨水,爬满深绿色的苔藓。街上行人不多,女人们戴着宽大的斗笠,步履匆匆;男人们则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用晦涩的方言低声交谈,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星野这队外来者。
街角的巨大榕树下,支着一个简陋茶摊,老榕树的气根如垂落的帘幕遮去了大半日光。
摊主是位牙齿稀疏的老妪,正握着长柄勺,慢悠悠搅动着陶瓮里深褐色的液体,热气袅袅蒸腾,一股苦涩的草木气息混着烟火味漫溢在空气中。
林星野几人稍作休整,向老妪要了几碗凉茶。茶汤入口先是刺骨的苦,咽下去后,喉间却缓缓泛起一股回甘,倒像是吞了一把混着蜜糖的草药,滋味奇特。
“老人家,”林星野放缓语速,“请问,若继续往西走,前路路况如何?”
老妪抬起浑浊的双眼,瞥了她一眼,随即吐出一串土话,语速又快又急。林星野凝神细听,也只勉强捕捉到“山”“雾”“蛇”几个零碎的字眼。
宋玦侧耳倾听,眉头渐渐拧成一团,待老妪说完,才缓缓开口:“她说山路错综复杂,岔道极多,雾气浓重的时候,就连本地人也容易迷路。还有‘带翅的蚂蚁’、‘睡一觉就醒不来的雾’……想来该是毒虫与瘴气。”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迟疑,“只是最后那句我没太听懂,隐约像是……‘吃人的东西’。”
老妪见她们面露困惑,索性放下长柄勺,伸出枯瘦的手比划起来:先是指了指西边连绵起伏的群山,接着捂住口鼻,脑袋轻轻摇晃,做出晕眩难耐的模样,最后双手虚虚环抱,又猛地张开,脸上瞬间浮现出几分真切的恐惧。
“没有向导,进不去。”老妪终于挤出一句生硬的官话,每个字都咬得格外费力,“你们,会死在里面。”
林星野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西方的群山:“那何处能寻得向导?”
老妪想了想,用下巴指向街尾:“阿骊。她跑山货,认路。”又补充道,“接不接活,看心情。”
几人付了茶钱,循着老妪指示的方向朝街尾走去。
越往深处走,房屋愈发稀疏,到了尽头,只剩几间孤零零的竹屋散落山间。其中一间的院门敞着,院内晒着几捆叫不出名字的草药,阳光落在草叶上,泛着细碎的光泽。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弯腰整理行囊,动作利落干脆。
“请问——”林星野刚开口。
那人便直起身,缓缓转过来。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精瘦挺拔,皮肤是常年在山野间曝晒出的深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岭南午后的强光之下,她的瞳孔缩成细小的一点,看人时目光直接而锐利,像蛰伏在山林间的野兽。
她的头发编着细密的长辫,在脑后简单盘起,身上穿着粗布短打,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腕。腰间别着一柄带鞘短刀,刀柄被磨得发亮。
“找谁?”她开口,官话带着明显的岭南腔调,却吐字干脆。
“阿骊姑娘。”林星野上前一步,“我们需一位向导,往西而行。”
阿骊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快速扫过,从林星野腰间的佩剑,到宋玦沉静的姿态,再到随行亲卫们虽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悍的神色。
她眼睛微眯:“去哪?多久?几个人?”
“深入西羌地界,归期未定。眼下共七人,需劳烦姑娘带路。”
阿骊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报出一个价钱,数目颇为合理,甚至略低于预期。
只是她的条件说得格外明确:“我只带路,帮你们指认山中危险。不负责打架,不担保安全。若是遇到官府盘查、山匪拦路,或是我觉得前路凶险、走不了的时候,我会自行先走。定金付一半,等你们平安返程,再付清余下的。”
“可以。”林星野示意宋玦取银子。
宋玦迅速取出银子递过去,阿骊接过,指尖掂了掂分量,又低头用牙轻轻咬了一口,确认是足色纹银,才将银子妥帖揣进腰间的布囊里。
“明天辰时,镇口榕树下汇合。”她叮嘱道,“各自自带三日粮食,把水囊装满,衣服扎紧些,别留缝隙让山里的虫子钻进去。”说罢,便转过身继续整理行囊。
林星野从怀中取出一瓶药递过去:“我们带了北方医师调配的防瘴药丸,请你看看,能否用得上?”
阿骊低头嗅了嗅,摇了摇头:“这个不管用。”
她把药瓶还给林星野,转身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几个更小的油纸包,抬手扔了过去,“山里的瘴气分好几种,你这个药丸,防些寻常的湿热瘴气还行,若是遇上毒瘴,就含这个在舌下。记住,只要感到舌下发甜,或是看见彩色的雾,立刻含上!别等头晕目眩了再动手。”
宋玦伸手接住油纸包,放在鼻尖细细闻了闻,抬眼看向阿骊时,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油纸包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