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76章 花园·绿豆
    午后的日光透过纱窗,在书房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慵懒的暖色。林星野搁下鸾台刚送来的巡查日志,门外便传来小厮轻细的通报声:“世女,付少卿求见。”

    她抬眼,正欲让人请至前厅,忽然想起今晨刚听宋玦送来的朝堂情报——那白糯儿以一种骇人听闻的方式被杀害了,而凶手正是镇北王府的赵凌霜。

    付清宁这几日应当都在处置白糯儿案的善后。以他的性子,受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害,定然会自责万分。

    她起身,走到门口。

    付清宁正站在廊下阴影里,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浅青色的朴素衣衫,那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显得空荡,整个人虽仍站得笔直,却像一竿被连日风雨打蔫了的修竹,透出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林星野看了他一眼,并未询问“你怎么了”,只淡淡地笑道:“今日我有些乏了,师妹,陪我走走,如何?”

    付清宁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踏入后园。

    园子是江月流过门后着手打理的,一草一木皆透着初春方醒的生机。鹅卵石小径蜿蜒穿过初绽的桃林,池边垂柳抽出嫩黄新芽,风里浮动着泥土与花草萌发的湿润气息。

    付清宁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日沉,林星野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与他维持着半步距离,像一场无声的迁就。

    “白糯儿的案子,已经结了。”

    付清宁忽然开口,声音看似平静,却哑得厉害。

    他简要交代了结果:赵凌霜认罪下狱,作伪证的战友革职查办,白糯儿的遗体已被城南的远亲领回,三日前便入了土。

    说到“入土”二字时,他话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师姐,”他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小径缝隙里一株颤巍巍的鹅黄色野花上,“若我没有暗自疑心他是惊惧过度、生了妄想……若我能提高警惕,加强对他的保护……他或许还能活下来。”

    园中静下来,唯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付清宁的侧脸在斑驳树影里显得格外清秀,他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两道深灰的阴影。

    “我给了他栖身的屋檐,心底却始终保留一丝对他的怀疑。”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他死了。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林星野沉默地走着,直到小径尽头现出一座临水的六角亭。她率先步入亭中,倚在朱漆剥落的栏杆上。池水清浅,几尾红白锦鲤在枯荷残梗间悠然摆尾,漾开一圈圈细碎的、金鳞般的光斑。

    “赵凌霜的妹妹失踪之事,你查了么?”她忽然问。

    付清宁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她的妹妹叫赵傲雪,十四岁,三个月前失踪。报官记录潦草,无人深究。线索……与之前那几桩少年失踪案能对上。”

    阳光斜斜穿过亭檐,恰好落在他脸上。那光太亮,照得他面上血色尽失,眼下青黑愈发触目惊心,干裂的唇缝间甚至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痕。他像是被这光刺得难受,阖了眼。

    “师姐,”片刻后,他极轻地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脆弱的迟疑,“我能……靠一会儿么?”

    林星野没说话,只微微侧过身,将左肩让了出来。

    付清宁缓缓将额头抵上她的肩。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怕碰碎什么易逝之物。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气,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几缕细软的发梢蹭过林星野的颈侧,带来细微的、酥麻的痒。

    林星野依旧静静倚着栏杆,目光投向池面晃动的光斑,任由他靠着。

    她知道这倚靠无关风月——至少不全是。

    这是连日奔波查案、直面惨烈死亡、又被自责噬咬后,一个人疲惫到极点时,本能地寻找一处能暂卸重负的岸。而她,或许是他在这世间唯一敢展露这份不堪的人。

    她本不该容他这般逾矩。她已成婚,他是外臣。从表面上看,她们又都是女子。这情景若叫旁人看去,不知要生出多少口舌。

    但她终究没有推开。

    **

    小径拐角处,江月流端着一碟刚出笼的绿豆糕,脚步轻快地往水亭来。蒸腾的甜香萦绕在瓷碟周围,他嘴角噙着笑,盘算着妻主尝到这点心时或许会夸他一句。

    转过假山石的刹那,他脚步猛地顿住。

    亭中,付清宁额头轻抵在林星野肩头,林星野侧身而立,姿态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静默。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着投在亭内地面上,竟有种浑然一体的和谐。

    江月流的手指骤然收紧,瓷碟边缘硌得指腹生疼。他屏住呼吸,悄然后退两步,隐入假山石的阴影里,然后转身,沿着来路疾步离去。

    回厨房的路上,他走得很快,心跳擂鼓般撞着耳膜。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画面飞闪——付清宁说话时总是微微垂首的侧影,行走时较寻常女子更轻缓的步态,端坐时背脊挺直得近乎刻意的姿态……还有他看向林星野时,那种迅速掩藏却仍露出端倪的、柔软的目光。

    一个荒谬却清晰的念头窜入脑海:付清宁……莫非有磨镜之癖?!

    他将那碟渐渐凉透的绿豆糕重重放在厨房案板上,盯着瓷碟边缘精美的花纹,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膛里那股酸涩闷胀的情绪却挥之不去。

    无论如何,妻主是他的。他得看着、守着!

    片刻后,他重新端起瓷碟,整理好表情,脸上又浮起那温顺甜美的笑,再次朝水亭走去。

    **

    亭中,付清宁不知靠了多久,终于直起身。

    他没有看林星野,只低垂着眼睫,声音沙哑地说道:“……失礼了。”

    林星野并未接这话茬,转而道:“赵凌霜杀人偿命,律法森严,我必不徇私。但此案症结,远不止她一人之过。”

    “今晨,第三营全部将士联名上书,恳请酌情减刑。”她目光投向池中悠游的锦鲤,“她们说,赵凌霜在北戎战场立下大功,杀敌九人,伙伴死伤四人,她战后性情大变,失眠、惊悸、偏执,几次劝她就医却被拒之门外。”

    付清宁抬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

    “我已命人草拟战后将士身心安抚的章程。”林星野侧首看他,“你以为如何?”

    付清宁沉默片刻,眼底浮起些许意外,随即化为深思:“师姐能虑及此,是将士之幸。”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我从前……读过些杂书,有言道,人之心神若积郁过甚,无处宣泄,亦会成疾。沉重之物日积月累,终将人压垮。赵凌霜便是如此——战场血肉、小妹失踪,件件都积压在心头,无人可诉,最后爆发出来,酿成悲剧。”

    他顿了顿,像在试探水温般谨慎开口:“若能设些专职之人,不司诊脉开方,只做倾听、疏导、陪伴之职,让那些心里苦楚之人有个倾倒之处……或许可称‘心理医师’。”

    林星野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心理医师?倒是新颖。”

    见付清宁神色微赧,似要解释,林星野摆摆手,继续说道,“我此言不是贬义。《内经》有云:‘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治心本为治病的一环。你将这‘医心’之职单独辟出,专司倾听宽慰,此路倒也可行。”

    付清宁眸光倏然亮了一瞬,那是一种被深刻理解与认可后,克制却难掩的光彩。“师姐不觉得这是空想?”

    “你做的‘空想’之事还少么?”林星野淡淡笑了,“回头我邀几位太医署熟稔情志之科的医官,与你共商细则,看看能否栽培出一批专司此职的‘心理医师’,到时候专门为镇北军配上。”

    付清宁郑重颔首:“好。”

    又闲谈几句大理寺公务。

    付清宁的心情渐渐平稳了下来,不复最初的低沉,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师姐,师傅近来对我颇为照拂。”

    林星野侧目:“徐师?”

    “是。”付清宁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粗糙的漆面,“我能至大理寺少卿之位,全赖师傅提携。只是……因为此案,深恐自己才疏力薄,会辜负她的厚望。”

    那语气里既有感激,又有一丝自我怀疑。

    “你做得已很好。”林星野的话简短而笃定,“白糯儿案,你尽了全力。失踪案虽然还没有查清,但你也死死攥住了线索。师傅没有看错人。”

    付清宁耳根微微泛红,没作声。

    “我也许久未去拜会师傅了。”林星野望着池面被风吹皱的倒影,“待这阵忙过,一同去看看她老人家吧。”

    “好。”

    二人又一边漫步,一边零零散散地说了许多话,待付清宁告辞时,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

    他仔细抚平衣襟褶皱,拱手行礼的姿态恢复了平日的端方严谨:“叨扰师姐了。”

    林星野送他到园门。他走出几步,忽又停下,回头道。

    “师姐,”夜风送来他轻得几乎消散的话音,“今日……多谢。”

    林星野笑了,随意地摆摆手。

    那身影终于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步履似乎比来时轻缓了些。

    **

    不久,江月流端着那碟重新温过的绿豆糕,从蜿蜒小径另一头走来。他换了身浅碧色的春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甜笑。

    “星野姐姐,”他将白瓷碟轻放于亭中石桌,声音软糯,“刚蒸好的绿豆糕,您尝尝。”

    林星野拈起一块,甜糯温润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江月流立在她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正是方才付清宁倚靠之处。

    “付大人走了?”他状似随意地问。

    “嗯。”

    “付大人这般年轻有为,官至大理寺少卿,”江月流语调轻松,仿佛闲话家常,“怎的还未成家呢?京中恋慕她的好儿郎,应当不少吧?”

    林星野瞥他一眼:“你倒关心起这个了,小八卦精。”

    “随口一提嘛,我也有好几个闺中蜜友,尚未寻得如意娘君呢。”江月流甜甜一笑,弯起眉眼,笑意却未深入眼底,“只是觉着付大人品貌皆出众,又得妻主看重,想来必定前程似锦。”

    林星野放下半块糕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她自有她的打算,我管不着,你也少管。”

    江月流乖巧地“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心底那根弦却无声绷紧。他迟疑一瞬,又似不经意道:“付大人近来常来府中,可是为了什么棘手的案子?”

    林星野目光落在他脸上。

    江月流仰着脸,神情纯然无辜,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个不谙世事的瓷娃娃。

    她伸手,用指腹替他抹去那点碎屑。

    “案子本身已了,凶犯伏法。”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意,“只是背后牵扯出的少年失踪案,尚有疑云未散。”她顿了顿,终是道,“罢了,这些朝堂事务,原不该与你们内宅男子多言。”

    “妻主说得是,是我逾矩了。”江月流立刻垂首,声音温顺。

    他没有再问,心底却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少年失踪案?既是查案,何至于……那般倚靠在星野姐姐的肩膀上?

    林星野已站起身来,抻了个懒腰:“新婚休沐这些时日,耽搁了不少公务。明日,我也该复朝了。”

    江月流替她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指尖在她肩头料子上若有似无地停顿一瞬,方才轻声道:“妻主辛劳,早些歇息。”

    林星野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往书房方向去。江月流独立亭中,望着她的背影被长廊吞没。晚风渐起,池水泛起细密涟漪,那几尾锦鲤早已沉入幽暗的水底。

    他缓缓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碟几乎未动的绿豆糕,站了许久。然后端起瓷碟,一步一步走回厨房,面色依旧平静,唯有那只端着盘子的手,指节攥得微微发白。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