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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章 归京·漫话
    清晨,林星野终于抵达京城。

    街市如常,小贩拖着悠长的尾音吆喝,刚出炉的炊饼蒸腾着白气,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巷口,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北戎的战事对京城百姓来说,不过是朝堂上一纸捷报,远不如菜价的涨跌来得真切。

    她反倒松了口气。

    镇北王府门前,管家宋玦领着众仆从垂首候立,见她下马,齐齐行礼:“恭迎世女回府。”

    林星野颔首,将马鞭递给亲兵,往里走去。

    “世女。”宋玦跟上半步。

    “说。”

    “您的婚事定下了,”宋玦顿了顿,像是掂量着措辞,“三日后成礼。”

    林星野脚步未停,蹙眉道:“为何如此着急?”

    “江小哥此前有婚约在身,宁愿以死相逼,也不愿与您退婚,可那皇男已然失身于您,皇室也不可能让他做个侧夫。您离京一月,京城这些事儿便闹了一个月。最后是陛下亲旨,封晚棠皇男、江小哥为平夫,同日进门。这日子……是钦天监卜算的吉日。”

    她沉默地走了几步,道:“知道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三日后不是她的大婚之期,而是又一桩需要处理的公务。

    宋玦跟在她身后,望着她挺直却莫名透出倦意的背影,终于将那句盘旋许久的话说出:“世女,江小哥这些几天……日日都来。说是帮着打理婚仪,实则……”她叹了口气,“只是在您书房外的廊下坐着,一坐便是半日。”

    林星野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没入府邸深深的影壁之后。

    廊下光影晦明,她穿过熟悉的庭院,却没有走向自己的院落,而是折入偏径,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

    沈宴河的居所隐在两条巷子深处。

    林星野叩门。片刻后门扉轻启,药香混着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宴河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袭素色宽袍,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书,却并未在看,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的天光云影里。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清来人,眉梢微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懒洋洋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哟,英雌凯旋,不在王府试你那大红喜服,跑我这满是药渣味的地方来做甚?”

    林星野不答,径自在榻边坐下,背脊依旧保持着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仿佛多日的奔袭与战斗让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紧绷和防御的姿态。沉默在室内弥漫,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嘶鸣。

    沈宴河也不催。她放下书卷,将几上半盏已凉的残茶泼进盂中,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水流注入瓷杯的声音,清脆地划破了寂静。

    “说吧。”她道,声音比方才沉静了些,“这里没外人。”

    林星野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贴着指尖。

    良久,她声音干涩地开口道:“宴河,我是不是……做错了?”

    “喔?”沈宴河想了想,“哪一桩?”

    林星野无语:“我当真做了很多错事么?”末了,她叹口气,“是……三哥的事。”

    沈宴河静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吱呀一声推开木窗。傍晚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动她单薄的衣袍和散落的长发。

    “你从北戎回来,知道我最欣慰的是什么吗?”

    林星野抬眼看她。

    沈宴河转过身,背倚窗框,整个人浸在逆光的薄暮里:“你终于狠下心来了。”

    林星野指节一紧。

    “斩乌珠,扶乞伏沧,送林倾城入金帐为可敦……”沈宴河慢条斯理地说道,“步步为营,招招见血,没有半分犹豫摇摆。林星野,这才是你该有的模样。”

    “可我有时会想,”林星野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对抗什么,“若我有五万……不,三万精锐,何须如此迂回算计?直接挥师北上,踏平王庭便是。不必笼络乞伏沧,也不必把三哥嫁出去,所有的事都不必如此曲折。”

    “三万精锐?”沈宴河唇角勾起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林星野,你何时变得这般天真了?”

    林星野蓦然抬首。

    沈宴河走回榻边,坐下:“北戎不是盛国,可以一城一池去推。那是草原,是荒漠,是骑兵来去如风的旷野。你的三万人进去,粮草从何来?辎重如何运?入了冬,冰雪覆盖千里,你又待如何?你母亲镇守北境二十年,可曾说过‘踏平’二字?”

    她倾身向前,语气缓而沉:“太女布此局并非别无选择,而是选了代价最小的办法。死的人最少,耗的国力最轻,换来的和平最长远。你说要用三万兵马,可实际上呢,要填进去多少齐国儿娘的性命?打上多少年?耗尽多少库银?即便你赢了——然后呢?难道要将戎人屠戮殆尽?剩下的部落谁去管?到头来,还不是要找一个人,坐上那金帐王座,以戎治戎?”

    她看着林星野骤然晦暗下去的眼睛,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只是心里那关过不去。”

    “是。”林星野闭上眼,喉结滚动,“我忘不了……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她停顿良久,才艰难地续道,“我应承过他,要为他寻这世上最好的归宿。”

    沈宴河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看透世情的疏懒。

    “最好的归宿?星野,你告诉我,普天之下,除了皇宫,还有哪处比北戎可汗的金帐更尊贵?说来也奇,你这三哥,当初差点在齐国父仪天下,如今阴差阳错,竟成了草原的男主人。我看他这命数,倒真是柳暗花明,凤鸣他乡。”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他有倾城之貌,亦有自保之智。草原上那些心思单纯、外貌粗糙的男子,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这份愧疚,大可不必背得如此沉重。”

    林星野望着她:“你何时信起命数来了?”

    沈宴河莞尔:“我不信。但说给你听,你信就行。”

    气氛稍缓。沈宴河搁下茶杯,话锋一转:“好了,旁人的事先搁着——”她促狭地看着林星野:“你自己都要后院着火了吧?”

    林星野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宴河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来来来,说说,江月流和姜晚棠,你更喜欢哪个?”

    林星野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若是做家庭主夫,自然是月流更通情达理、宜室宜家。”

    “只是?”

    “只是……”林星野憋了个红脸,“我没说只是!”

    沈宴河笑得前仰后合:“你脸上都写着‘只是’两个字了!让我猜猜——只是,论身材滋味,那姜晚棠更胜一筹?”

    “……”林星野耳根微热,憋了半晌才道,“才不是!至少,不止是这样……咳!为家门长远计,我首要考虑的,还是子嗣之事。”

    “哦——”沈宴河恍然,随即以手支颐,做深思状,“原来如此。江小哥聪颖温润,却似芝兰生于幽谷,身虚体弱,风雨难承。晚棠皇男倒是……枝干强健,”她话留一半,意味深长,“可惜头脑愚钝,性情冲动,你怕将来他配出的孩子也头脑不清,到时候,镇北王府可就要后继无人了。”

    林星野把手搭在她肩上:“我烦恼的正是如此。知我者,沈宴河也。”

    沈宴河哈哈大笑,端起茶杯,悠悠道:“世人都觉得你能享齐人之福,是天大的好处。”

    林星野摇头:“真正落到头上,却好像别无选择。”

    沈宴河放下茶杯,忽然凑近了些,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咦,这话说的——别无选择?难道你还有别的心仪之人?”

    林星野神色忽地一僵,虽迅速恢复如常,却未逃过沈宴河的眼睛。

    沈宴河敛了笑,正色道:“咦?真有?”她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此事……太女可知?”

    林星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便好。”沈宴河靠回椅背,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语气微凉,“最好永远别让她知晓。否则,怕不是又要像当年那唐家小哥一般,被她抢先一步纳入东宫咯。”

    林星野没有接话,那些旧事她不愿再提。

    沈宴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星野啊,要我说,这事儿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世上男子千千万,你若不满意,就再纳几个身强体壮又头脑伶俐的便是。若是你实在喜欢那意中人,而那人的身份又不方便——大可效仿古时‘采玉’之风,也不必成婚,只需留他一脉菁华,以琢美玉,只需行事缜密,善后周全,免得血脉混淆便可。

    林星野脸都红了:“你胡说什么!”

    “哎我说,你那意中人不会是有妇之夫吧?”

    “才不是!”林星野急了,“你莫要再胡吣了,我没有什么意中人,你再胡说八道,我——”

    “你怎样?”沈宴河挑眉。

    “我撕你的嘴!”

    沈宴河仰天大笑:“你们这些武妇真是霸道,说不过人便要撕人的嘴。我才不怕你呢!来来来,撕呀撕呀。”

    她凑过去,把脸伸到林星野面前。

    正说笑间,门外廊下传来稳健的脚步声,随即木门轻响。

    一名身着素色锦袍、腰佩白玉的女子步入室内。她约莫三十五六,身量高挺,容貌英朗,眉宇间与沈宴河有几分相似,气度却更为沉肃开阔。

    正是沈宴河的长姐,沈宴煊,亦是林星野大哥的妻主。

    “宴河,在会客?”沈宴煊目光扫过,落在林星野身上,微露讶色,随即含笑,“是星野啊,何时回的京?”

    林星野起身见礼:“大嫂。我今日刚回来,就来找宴河玩了。”

    沈宴煊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在旁坐下,笑道:“怪不得今日宴河院中如此热闹,气色也瞧着比平时好了些,原是星野来了。”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紫檀木匣,递给林星野,“巧了,此物本就是要送到王府的。既遇着了,便直接给你吧。”

    林星野接过,打开匣子。内衬丝绒上,卧着一支黄铜所铸的管状物,两端嵌着打磨得剔透无瑕的水晶片。她取出,依沈宴煊示意举至眼前,朝窗外望去——远处屋脊上蹲踞的脊兽,霎时间被拉至眼前,连瓦缝间的青苔都清晰可辨。

    “此乃‘千里镜’。”沈宴煊解释道,“昔年与王姥论及兵事,曾言及此物于勘敌、望远有大用。我琢磨了年余,几经改易,方得此器。只是上品水晶难得,量产不易,但造一两具精品,已无大碍。”

    林星野细细把玩,眼中光华闪动:“果真是军中利器!大嫂匠心独运,星野拜服。”

    沈宴煊朗笑:“能入你的眼,便不负这番功夫。”她起身,似欲离开,行至门边又驻足,回身看向沈宴河,眉间染上一丝无奈,“宴河,你年岁也不小了。家中为你相看数回,你总是不应。究竟作何打算?”

    沈宴河倚在榻上,神色慵懒,笑意未达眼底:“阿姐,沈家有你传宗接代便够了,还管我作甚?”

    沈宴煊皱眉,“难道你想终身不娶?”

    “我沈宴河虽是一介病躯,但好歹也是京城双姝之一,难道还缺男人么?”她语气淡淡,“阿姐且宽心吧。”

    沈宴煊凝视她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罢,随你。”说罢,转身离去。

    木门合上,室内重归寂静。沈宴河执起已凉的茶,缓缓饮尽,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寂。

    **

    夜色彻底漫过窗棂时,红泥炉上的酒已温过三巡。

    沈宴河靠在榻上,苍白的面颊浮起浅淡的绯色,眸子却愈发明亮,映着跳动的烛火。她举着白玉杯,对着光影摇晃,清澈酒液漾开涟漪。忽然,她低低笑了一声。

    “林星野。”

    “嗯?”

    “你若是个男子……”她转过头,目光清明地看着她,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便把你娶回家可好?”

    林星野抬眼看她:“吃醉了就说胡话。”

    “没醉。”沈宴河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杯沿,“或者,我若是个男儿身,勉强下嫁于你,似乎也不算太坏。”她笑了笑,那笑意有些飘忽,“你我二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倒真有些珠联璧合的意味。”

    林星野嘴角微弯,故意道:“那可不成。你这般风吹就倒的身子骨,我可不敢要。”

    沈宴河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眼角沁出泪花:“好你个林星野!竟敢慊弃我!看我不打你——”

    她笑着笑着,又追着林星野闹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醉意与深藏的疲乏漫上来,她靠在软枕上,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渐趋绵长安稳。

    林星野静坐良久。

    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晕颤动。她终于起身,动作极轻地将沈宴河打横抱起。

    她将她安置在里间的床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又将被角掖了掖。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沈宴河安静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疏懒,只余下毫无防备的苍白与脆弱。

    看了片刻,她才转身,对一直垂手候在门边的老仆低声道:“仔细照看,她今日喝的酒多,千万留意,莫要让她在梦中呕吐。待她醒来,留一碗醒酒汤。”

    老仆躬身应喏。

    林星野最后望了一眼床榻,转身步入夜色。脚步声穿过庭院,消失在门扉合拢的轻响之后。

    万籁俱寂。

    床榻上,沈宴河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底一片冰凉的澄澈,哪有半分醉意。

    老仆悄步上前,她只轻轻一摆手,便令其退入阴影。

    她静静躺着,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月光不知何时移到了窗边的案几上,恰好照亮了那只她方才用过的白玉杯。

    翻过身,将脸深深埋入枕衾之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带来的、风尘与铁血的气息。

    许久,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从锦被的缝隙中逸出,消散在无边月色里。

    轻得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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