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53章 破局·交易
    姜晚棠走后,黑暗之中缓缓响起清脆的脚步声,自拐角后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一身明黄蟒袍,气宇轩昂,不是别人,正是太女姜启华。

    她漆黑的眼睛望向姜晚棠离去的背影,唇角向上勾起,缓缓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我的星野真是有本事啊,短短几个月便让那桀骜难驯的李虎对你忠心耿耿,甚至不惜冒险入后宫,为你请来了我那正在被禁足的哥哥。”

    显然,纵使宋玦神机妙算,也想不到皇太女殿下深更半夜竟站在天牢之中,亲眼目睹了方才姜晚棠那一番含情脉脉的自白。

    倚靠在墙角的林星野抬起眼皮,不发一言,目光向下移去,看到了姜启华长靴下那正在流淌而出的汩汩鲜血。

    那是孙明远的血,伴随着浓郁的腥臭。

    姜启华毫不在意昂贵的长靴踩出的血脚印,一步一步地继续向林星野走去,她打开牢房的大门,钥匙旋转的响声在寂静的牢房中回荡。

    “原本是听说天牢里有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折磨我的星野,想来为你讨一个公道。”姜启华蹲下来,任由大氅垂落在地,被牢中泥泞的地板玷污,“没想到竟看到这样一番好戏。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他啊?”

    “皇男殿下已有悔过之心……”林星野胸腔中传来闷咳,“还请您像方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姜启华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眸中似有风暴酝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星野,你是连我都不忍心触碰之人,凭什么要被他那个腌臜的蠢货沾染?!你可知晓我撞见那一幕时有多想当场把他剁成肉泥!可我不能,甚至那个装模作样的江月流都可以为你哭晕过去,可我不能,我必须要继续维持我的体面,我的理智,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送进天牢!姜晚棠——那个不知羞的蠢货,应该被浸猪笼的贱人,居然敢爬你的床,我就应当连夜将他捆起来扔进轿子,把他送到千里之外的北戎,任由那老不死的戎王把他玩弄成破烂!然后把他一刀一刀地、扒皮抽筋!星野,这才是他应得的报应!你说对吗?!”

    她的头埋入林星野的颈边,林星野只感受到她冰凉的体温和流淌到脖颈上的温热的泪水:“星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辩解的,你明明可以当众指出是那个s货下药引诱于你,可你为什么要承受下来这一切?!像他那般不知羞耻的贱人,按照大齐律例也应当被剁了喂狗!你明明才是被祸害的那个,却要为他下天牢,承受所有的折磨与骂名,你太心软了!你不应该维护他,你应该杀了他!你是我的人,是我的刀,你怎么可以如此软弱可欺?!”

    林星野伸出伤痕累累的手,缓缓地拍起了姜启华颤抖的背。

    “星野,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你的!你的心应该狠一点,再狠一点,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样的你如何能让我放心?!你我都在权力漩涡的中心,你应当像我一样,才能在这处处都在勾心斗角的地狱里生存下来!如若你不能,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吧,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全都碾碎……”

    林星野并未回答,而是捉住了姜启华的手:“太女姐姐的手好冰啊,这段时间,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姜启华一愣,狰狞的表情几乎要皲裂开来。

    林星野喟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我不关心他们。从头到尾,我只担心一个人。”

    “——那就是您。”

    她挣扎着坐起来,拇指指腹拂过姜启华的眼角,声音微微颤抖:“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姜晚棠虽是个蠢货,却胜在与您有几分相似,还有一副美丽的皮囊,让我享用一番,我倒不觉得吃亏。无论诱因为何,做错了事情的终究是我,我犯了错,受几分皮肉之苦,这是我应得的,也并不觉得委屈。至于两国的矛盾,您知道的,所谓的和亲,和谈,都只是她们的幌子,她们从一开始就从没有打算停止战争,哪怕我们送去再多的美人也是一样,这些您都是知道的——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您。”

    她终是忍不住泪了:“此前我与您争执,一气之下去了江南,让您遭了歹人的毒害,已经自责不已。我忧心我不在东宫的时日,您再遭了歹人的算计,那该怎么办?我甚至忧心这场阴谋,或许从头至尾最终的目标都不是我,而是为了断您的臂膀,加重您的心病,让您承受比我更深的痛苦,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她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不,不,星野,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启华连忙为她擦拭起眼泪,“是我怒急攻心了,我不应当如此失态的,我……”

    “太女姐姐,如果你真的关心我的话,就照顾好自己,不要再为此事生气了,好不好?”

    林星野在肮脏的满地血脚印中,就这么拥着她,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过了许久,姜启华的状态才平复下来。

    “星野,我会把你救出来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向来的冷静,说道,“要解决此事,并不困难。”

    “您永远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林星野再次抓住了她的手,哈了一口气,放在掌心揉搓起来,“只有一点,不要再让自己的手脚如此冰凉了。”

    **

    夜深了,东宫寝殿的烛火却燃了一夜。

    姜启华倚在病榻上,案前摊着厚厚一叠奏章与密报。风寒入体已有数日,太医叮嘱静养,她却连卧床的功夫都没有。不过自从天牢回来,她的神色好了不少。

    贴身内官魏璋第三次进来换茶,见她仍在批阅,低声劝道:“殿下,寅时,您该歇了。”

    姜启华头也不抬:“放下吧。”

    魏璋欲言又止,终是无声退后。

    烛火跳跃,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姜启华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两份文书上。

    一份是厚厚的卷宗,里面夹着林北辰亲笔家信的副本。另一份是东境传来的军情急报,盛国边军近日调动异常,与北戎使团入朝的时间节点惊人地吻合。

    姜启华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

    北戎主战派左谷蠡王拓跋乌珠在朝堂上咄咄逼人,要求和亲、赔款、割地。盛国萧楚天蠢蠢欲动,若两国当真合谋伐齐,镇北王再能打,也架不住两线作战。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凤眸里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清明。

    她提笔,先写了一封信。封口,盖印,交给一名信使:“送去东境,亲手交给镇北王。”

    信使领命而去。

    又提笔写第二封信。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写完又看了一遍,才封口盖印。交给另一名信使:“送去城西大营,交给周将军。”

    信使也消失在夜色中。

    姜启华靠回榻上,又取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条路线——从盛京出发,经雁门、云中,绕道阴山背后……画完,她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很久,然后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魏璋看着那飘散的灰烬,欲言又止。

    姜启华没有解释:“备朝服。今日朝会,本宫便要破这一局。”

    **

    翌日。

    朝会之上,群臣列班。

    姜启华出列。她的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病容。

    “母皇,儿臣有一策,可解北戎之围,可安皇室之危,可定镇北王府之心。”

    满朝目光齐聚于她。

    皇帝姜屹川微微颔首:“讲。”

    “镇北王府三小哥林倾城,本为北戎左贤王之男,此事有有北戎左贤王旧部与我朝镇北王亲笔书信为证。儿臣以为,可送林倾城回归北戎,认祖归宗,以镇北王抚养之恩,换北戎放弃和亲之议。至于皇男姜晚棠——”她顿了顿,“既已失身于林星野,便下嫁林府,以全皇室体面。”

    此言一出,朝堂如沸水泼雪,霎时议论四起。

    苏铮第一个出列,皱眉道:“殿下此言差矣。北戎要的是和亲,是我大齐的皇男。如今以王府三小哥替代,身份上便低了一等;况且迎回是归国,并非和亲——这般交换,北戎岂能答应?”

    姜启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

    “苏相只虑北戎不允,却未想过——她们为何不允?”

    她环视群臣,声音清朗:“此乃镇北王亲笔家信,早已告知林倾城身世始末。镇北王当年阵斩左贤王,见其遗孤年幼,心生怜悯,带回抚养,十七年视如己出。林倾城的出生,既是两国战争的烙印,亦是两国和平的契机。且林倾城人如其名,幼年便得陛下亲赐县主名号,得封食邑,其身份并不逊于皇男。”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苏铮:“镇北王坦荡至此,抚养之恩,天地可鉴。北戎若真有迎回先王血脉之心,便该承这份情。若她们不允,那便是承认,她们要的根本不是迎回血脉,而是借机生事,攻城略地!”

    苏铮语塞。

    礼部尚书犹豫片刻,出列道:“殿下,皇男失身于臣女,此事终究是皇室之耻。若下嫁林府,岂非昭告天下?”

    沈宴河适时出列,声音清朗有力:“尚书大人此言差矣。敢问,若姜晚棠和亲北戎,北戎人会如何待他?一个残花败柳之躯,纵使是皇男又如何,远嫁他乡,她们只会把他当作玩物,在汗帐中当众羞辱,让他在蛮夷之地受尽凌辱而死——倘若如此,那才是真正的皇室之耻!”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下嫁林府,是以婚嫁收场,尚可保全体面。况且,北戎使团早已目睹此事,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他们拿去作为羞辱的把柄,不如主动收场。”

    一位御史站了出来,说道:“沈小大人!北戎狼子野心,即便送还林倾城,她们若反悔呢?若拓跋乌珠借此要挟更多呢?”

    沈宴河转向他,微微一笑:“御史大人可曾想过,北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她转向皇帝,目光清明:“陛下,臣前日在四方馆前与拓跋乌珠交锋,发现她与老臣阿古拉态度迥异。阿古拉是左贤王旧部,一心要迎回左贤王血脉,那日跪地哭喊‘苍狼之眼’,绝无作伪!而拓跋乌珠是主战派,她不愿节外生枝——那是因为林倾城若归国,主和派便可借‘迎回先王血脉’之名拉拢左贤王旧部,势力大增!”

    她微微一顿:“到那时,拓跋乌珠在朝中便多了掣肘。主战派与主和派自相制衡,我大齐便可坐收渔利。”

    她说完,退回队列,恢复了眼观鼻鼻关心的姿态,只是眉眼之间透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许多官员面面相觑,似在消化这番话的深意。

    苏铮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太女殿下此计……送一人,得三利。消隐患、保颜面、分北戎。”

    她抬眼看向姜启华,目光复杂:“臣,无话可说。”

    **

    拓跋乌珠被召上殿。

    她昂然而入,步伐带着草原霸主特有的倨傲,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姜启华身上,唇角扯出一丝冷笑。

    “太女殿下好算计。”这些日子,她的大齐官话已经能说得字正腔圆,却偏偏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不过,本使有一事不明——你如何证明,那男儿就是我北戎前左贤王的孩子?”

    满朝目光齐聚于姜启华。

    姜启华面色如常,只淡淡道:“阿古拉老臣当众认亲,苍狼之眼,举世无双。拓跋使臣若连自家老臣都不信,那本宫也无话可说。”

    拓跋乌珠脸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信。阿古拉那日在宫宴上的反应,那声嘶力竭的“小主人”,她亲眼所见,堵不住也盖不住。她只是没想到,姜启华会把这个球直接踢回来,你不信?那是你的人。

    她冷哼一声,换了话头:“即便是又如何?那林北辰与我部作战多年,手上沾了多少北戎将士的血?她为什么要收养左贤王的孩子?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养大了用来要挟我王庭?还是想借着这孩子图谋什么?!”

    这话说得刁钻,姜启华不答,只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示意内侍递过去。

    拓跋乌珠接过,低头扫视。上面字迹刚劲凌厉,一笔一画都是沙场淬炼过的力道。她看着看着,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信里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一个人,在讲述十七年前那场血战,讲述那个在战场上临盆的对手,讲述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睁着一双水润眼睛看她的婴儿。

    “……稚子何辜?她临终一眼,托付此子,为母无法视而不见。带他回府,赐名‘倾城’,一为纪念那场倾覆危局之战,二则,盼他能倾倒城池,亦能倾倒自身背负的仇恨与宿命,拥有崭新的人生。”

    拓跋乌珠攥紧了信纸。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而那个人,是她北戎的敌人。

    她将信掷回,冷声道:“就算如此,我北戎的人,迎回他是理所应当!凭什么要我北戎放弃和亲?”

    姜启华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她:“拓跋使臣,左贤王遗孤流落在外十七年,是镇北王将他抚养成人,教他知书识礼,未曾苛待半分。这份恩情,你北戎不认?”

    拓跋乌珠语塞,姜启华不给她喘息之机,声音拔高:“你部功臣血浓于水的孩子,难道还不如一个异国的美人重要?!”

    拓跋乌珠脸色铁青。

    群臣窃窃私语。这话诛心——左贤王在北戎是什么地位?先汗嫡女,战功赫赫,至今仍有旧部在朝。若传回北戎,说她拓跋乌珠为了和亲,连左贤王的血脉都不认,她回去如何交代?

    她咬牙道:“齐国太女好口才。不过,你以为我北戎孤军奋战?那盛国的萧楚天早就蠢蠢欲动,届时我两国夹击,你以为你能胜?”

    话音未落,沈宴河出列。

    她声音清朗如泉:“呵,戎使恐怕有所不知。”

    拓跋乌珠目光转向她,一双锐利的眼睛微眯,像是在注视不识好歹的猎物。

    沈宴河丝毫不惧,缓缓开口:“此前盛国内乱,萧楚天争权,朝堂血流成河。若非我大齐襄助,那萧楚天此时恐怕还在和盛国二皇女自相残杀。萧楚天一个外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她需要时间安稳朝堂——为此,她主动提出与我大齐签订和平条约。如今两国边境商贸已通,互市繁荣,边民安居乐业。萧楚天的使者上月刚离京,带走了整整十车茶叶绸缎。”

    她微微一顿,目光直视拓跋乌珠:“戎使觉得,她有什么理由,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与你那荒凉草原上的北戎合作?”

    拓跋乌珠脸色变了。

    沈宴河上前一步,步步紧逼:“北戎与盛国亦有交界,相互制衡多年。萧楚天此人诡计多端,戎使就不怕——你北戎先发兵之后,她反而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待你损兵折将、国力空虚,再一举拿下你边境几座城池?”

    殿内鸦雀无声。

    沈宴河却不罢休,继续道:“战,我大齐不惧。那主战派的镇北王如今早已奔赴边境,枕戈待旦。若你执意要战,大齐铁骑奉陪到底。只是——”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病弱之人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清醒:“拓跋使臣可想好了,这一战,是为你北戎的朝廷,还是为你一己之私?就凭你,担得起这个亡国灭种的罪过,承得住北戎广阔草原的江山吗?!”

    拓跋乌珠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沈宴河,又转向姜启华,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你们信口雌黄,盛国不可能背约,北戎铁骑无敌——但每一个理由,都在她脑海里被自己推翻。

    她想起了出发前汗王的嘱托:“乌珠,盛国那边,不可全信”,以及萧楚天那个人的名声,狡诈、反复、从不吃亏。更想起若自己一意孤行,回国后右贤王会如何借题发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靴声阵阵,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声。

    皇帝姜屹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入每个人耳中:

    “此策可行。着鸿胪寺与北戎从长计议,拟定章程。”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