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道友?”
后土认出了来人。
妖族屠戮大地时,正是此人挺身而出,后又与兄长帝江等人在人祖殿前达成同盟。
对于这位人族圣师,后土心中是存着几分敬意的。
“见过后土祖巫。”时辰微微颔首。
他看着后土那张写满哀伤与疲惫的脸,心中也是一声暗叹。
祖巫皆好战,唯独后土性情温和,心怀慈悲。也正是这份大悲悯,最终促使她做出了那个身化轮回的伟大决定。
但现在的她,还只是一个找不到答案的迷茫求道者。
“道友方才说,天地不全?”
后土没有过多寒暄,她的心思全在那些残魂身上,立刻追问。
“父神所化之天地,广袤无垠,何来不全之说?”
时辰走到后土身侧,看着那些飘荡的黑影。
“天有日月星辰,地有山川河流。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时辰声音平静。
“有生,自然该有死。有阳间生灵繁衍之地,自然也该有阴间亡魂归宿之所。”
“如今的洪荒,只有阳面,没有阴面。生灵死后,无处安息。这,便是不全。”
后土浑身一震。
“阴间亡魂归宿之所……”
她仿佛抓住了什么,但那一丝灵光太过模糊,如同雾里看花,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秀眉紧蹙。
“可是,这归宿在哪?我该如何去建?我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陷入自我怀疑的后土,时辰没有直接点破轮回二字。
天机不可泄露,更不可强行灌输。
后土的道,必须她自己去悟。若是时辰直接说破,反而是害了她,甚至可能引来天大的因果,毕竟如今身处巫妖量劫期间,巫族失了后土,可以说是败亡的关键一步。
“祖巫。”
时辰开口,打断了后土的哀思。
“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悲泣,找不到答案的。闭门造车,亦想不出补全天地之法。”
后土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那我该如何?”
“用脚走,用眼看,用心去体会。”
时辰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又指了指远方的地平线。
“我也遇到了修行的瓶颈,正打算用脚步丈量这洪荒大地。”
“你若愿意,不妨随我一同西行。去看看万物的生灭,去看看四季的轮转。在这大地的每一寸脉络中,去寻找那一线灵光。”
“或许走着走着,答案,就在脚下了。”
后土定定地看着时辰。
眼前这个男人,在他那双深邃的银色眼眸中,后土却看到了一种包容万物的广阔,以及看透了岁月变迁的从容。
那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丈量大地,寻找答案……”
后土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中的焦躁与痛苦,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残魂,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好。”
后土点了点头,素手轻轻一拂,用大地之力在河床边隆起一座土丘,权当是对这些亡魂的简单祭奠。
“我随你一起走。”
时辰微微一笑,转身迈出脚步。
后土并肩跟上。
他们隐匿了气息,封镇了法力。他们就像洪荒大地上最普通的生灵一般,用双脚丈量着脚下的每一寸泥土。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这一走,便是数千年。
渐渐地,满目的苍翠变成了枯黄,最终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冰雪。
数千年后,两人来到了极北之地。
这里是苦寒之极,狂风裹挟着冰刀,天地间失去了色彩,只有单调的白与灰,以及深邃的死寂。
两人顶着风雪,继续向前。
忽然,时辰停下了脚步。
“前面没路了。”后土也跟着停下,抬头望去。
在漫天风雪的尽头,横亘着一片漆黑的大陆。
这片大陆太庞大了,连绵不知几千万里,阻断了极北的冰海,仿佛世界的尽头。
大陆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渊沟壑,堆积着万古不化的玄冰。
然而,站在这片大陆前,时辰却摇了摇头。
“不是大陆。”
“是一个生灵。”时辰目光深邃。
话音刚落。
轰隆隆——!
那片漆黑的大陆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覆盖在其表面的亿万吨坚冰瞬间崩塌,掀起漫天雪雾。
紧接着,大陆的前端,两盏犹如苍白冰月般的巨大眼眸,缓缓睁开。
狂风在这一刻停滞,伴随着宛如雷鸣般的呼吸,大陆的主人彻底苏醒了。
撑天玄龟!
这头自开天辟地之初便诞生于极北之地的太古巨兽,体型之庞大,甚至超越了祖巫的真身。
“巫族的土之本源……还有一股,连吾都看不透的混元气息……”
玄龟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没有敌意,只有长久沉睡被打扰后的疲惫与好奇。
它那庞大的头颅微微垂下,看向下方犹如两粒微尘般的时辰与后土。
“吾自太古沉睡至今,极北苦寒,鲜有生灵踏足。两位贵客,何故来此?”
面对这尊体型夸张的巨兽,后土上前一步,微微见礼:
“巫族后土,见过玄龟前辈。吾等只是游历洪荒,寻道至此,无意惊扰前辈清修。”
“寻道……”
玄龟叹息了一声,巨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嘲。
“洪荒万灵皆在寻道。你们能走,能看,能寻。”
“而吾生来便有这庞大无匹的肉身,拥有近乎无尽的寿元。可是,这份天赋也成了吾的枷锁。”
“吾无法化形,无法移动。只能趴在这极北苦寒之地,承受风雪交加,万古如一。”
玄龟看向两人,声音沧桑:“你们说,老龟我的道,又在何方?”
同为太古生灵,玄龟的倾诉中透着浓浓的无奈。
空有堪比混元金仙的修为,却只能做一块不能动的石头,这是一种何等残酷的折磨。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就在这风雪交加的极北冰原上,席地而坐,开始了论道。
“前辈的躯体虽被困于此,但前辈的心,却与这极北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后土看着玄龟那背负着无尽冰川的龟甲,轻声说道。
“冰川重压,寒风刺骨。前辈不仅是在忍耐,更是在承载。”
“承载?”玄龟眼眸微动。
“是的,承载。”
后土伸出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地承载万物。无论是轻如鸿毛,还是重如神山;无论是繁花似锦,还是满目疮痍,大地都默默承受。”
“前辈之身,便如这极北的大地,厚重,无垠。”
后土的话,不仅是在开导玄龟,更是在叩问自己的道心。
既然大地可以承载生灵的繁衍,承载冰川的重量,那么,为何不能承载那些无处安放的亡魂?
一旁,时辰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没有看玄龟的躯体,而是看向了玄龟的气息。
玄龟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凡人数十年的时间;它的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跨越了几个春秋。
在玄龟的身上,时间被无限拉长,拉长到了几乎停滞的地步。
“时间的长河,总是奔流不息。一切都在变老,都在腐朽。”
时辰在心底自语。
“但玄龟的存在,却打破了这个规律。它不动如山,任凭岁月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静止。”
时辰的脑海中,时间法则轰然震动。
一直以来,他对时间法则的运用,无论是加速、减速还是回溯,都在强调动。
但他忽略了静。
论道,整整持续了百年。
百年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玄龟打了个盹的功夫。
风雪依旧,时辰与后土站起身,准备继续前行。
极北已经走到尽头,他们该折返,去洪荒的其他地方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