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的话音落下,娲皇宫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女娲低头看着杯中灵茶,那片茶叶在清液中沉浮不定,如同她此刻的心绪。
她造的人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族的潜力。
先天道体,有元神,能修行,能繁衍,能承载气运。
可他们太弱了,弱到让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造的这个种族,真的能在这遍地大能的洪荒中活下去吗?
归元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茫茫云海之上。
“你可知,为何是你造人?”
女娲一怔。
归元继续道:“三清有开天功德,盘古正宗,论跟脚、论气运,他们比你更适合。可道祖没有点他们,点了你。”
女娲眉头微蹙。
“因为造化。”归元的声音平淡,“造化之道,生万物,衍万灵。
三清的道,是阐述天道,是梳理法则。他们能教化众生,却难以创造生灵。”
他顿了顿,看向女娲:“你不一样。你的道,从一开始就是造化。造人成圣,不是巧合,是必然。”
女娲若有所思。
归元收回目光,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为什么是人族?
这个问题他琢磨了很久,从女娲造人之前就在想,直到凝聚元炁、以天道感悟推演天地运转之后,才真正看清。
先天有盘古之形,能承载盘古道果,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天道需要这样一个种族。
归元如今以己心代天心,虽代的是混沌世界的天心,但对洪荒天地的运转规律已看得比从前清晰得多。
天人之道,本就是相生相克。
天道遏制生灵,是天地自然。
他想起很久以前,龙凤麒麟三族争霸,打得天崩地裂,西方大地至今未能恢复。
后来道魔之劫,罗睺差点毁了整个西方。
再后来巫妖崛起,每一次冲突都让地脉崩断、山河倒卷。
先天神圣太强了。
强到每一次争斗,都是在撕裂天地。
天道需要维护天地稳定,可那些先天神圣、先天生灵,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
他们修的是自己的道,争的是自己的利,至于天地如何,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
哪怕是口口声声维护天地的巫族,争斗起来也毫不手软。
天道或许也曾想过以先天神圣和先天生灵来作为天地的主要根基,毕竟先天掌握大道,梳理天地异常容易。
可人道多变,并非所有生灵都会顾及天地。
归元收回思绪,目光微垂。
所以天道改变了策略。
它需要一个种族,弱小到无法撕裂天地,强大到能承载气运。
数量多到能遍布洪荒,繁衍快到能生生不息。
有元神能修行,有智慧能传承,有先天道体能承载盘古的遗产。
人族。
一切都刚刚好。
而鸿钧需要更多的生灵来传下他的道统。
先天神圣、先天生灵皆有传承,哪怕是三千紫霄客,大多修的是斩三尸之道,可不代表洪荒所有生灵皆是如此。
那些散修、小族、后天化形的生灵,他们需要指引,需要教化,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看到前路的道统。
人族,便是最好的载体。
天道要稳定,鸿钧要道统,人族要生存。
一拍即合。
“不过人族想要成为洪荒霸主,怕是需要的血与火不少……”归元微微皱眉,他对于洪荒人族没什么感情。
但人族似乎对他来说是一次很好的试验品。
永生之道。
他的玄炁现在都还没有苗条,也不知道能不能靠人族将其推演出来。
女娲见归元陷入沉思,也不说话,而是在一旁指点龟灵修行。
她是蛮喜欢归元这弟子的,懂事,好学。
跟脚虽说自斩一刀,但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反而压制其浮躁之心。
女娲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手指一点落到龟灵上,龟灵原本还在思索女娲说的大道。
忽然感受到自己缺失的一部分莫名圆满了,脸色震惊地看向女娲。
‘放心,龙族的业力不会影响到你的,就当给小龟灵的见面礼了,之前没有给,现在补上。’
……
东海之滨。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来,卷起滩涂上的细沙。
一片开阔的平原上,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人族的聚居地。
与千年前相比,这里已经大不一样了。
当初女娲留在人族周围的力量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片平原连同周边的山林、河流尽数笼罩其中。
屏障之外,是洪荒的弱肉强食。屏障之内,是人族的世外桃源。
那些试图闯入的凶兽、散修、甚至不知天高地厚的巫族战士,在踏入屏障的瞬间便会被剥夺一切力量。
法力消散,元神沉寂,灵宝失效。
化作凡体的入侵者,面对的是成千上万手持石矛、骨刀的人族。
没有人知道那道屏障为何有如此伟力,也没有人敢去探究。
女娲的庇护,四个字便足以让所有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平原中央,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高台以巨石砌成,虽粗糙,却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
台下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屋、木棚,有人在其中走动,有人在劳作,有人在交谈。
人声鼎沸。
燧人氏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身形高大,面容古拙,一头乱发以草绳束在脑后,腰间围着兽皮,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疤痕。
那些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无数次钻木取火时被灼伤的痕迹。
他手中握着一根木棍,棍头焦黑,那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钻木。
燧人氏低头看着那根木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钻木取火。
他做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人族还吃生食,饮生水,冬日里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他见那些蜷缩在洞穴中瑟瑟发抖的族人,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火。
若能取火,便能取暖,便能驱兽,便能烹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