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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章
    太后在慈宁宫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派出去的人把慕瑶常去的地方翻了个遍。

    沁岚院、会仙楼、绸缎庄、那些交好的官员府邸,甚至连城外的皇觉寺都让人去问了。

    没有。

    哪儿都没有。

    慕瑶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那串菩提念珠,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沈尚宫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继续找。

    ”

    “是。

    ”

    沈尚宫退了出去。

    太后闭上眼睛,手里的念珠还在转。

    她不怕慕瑶死,怕的是慕瑶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慕瑶确实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了。

    锦衣卫的地牢在最深处,看守最严密的那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慕瑶被锁在铁椅上,手脚都上了镣铐,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是押送时挣扎留下的。

    她低着头,闭着眼,像睡着了。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她没动。

    脚步声走近,在她面前停下,她也没动。

    “慕姑娘。

    ”萧昭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慕瑶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地牢里光线昏暗,她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的脸。

    面色如常,气色不错,站得稳稳当当,手也不抖,跟那晚在城西小院里中了蛊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没中蛊?”

    萧昭珩没有回答,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盏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灯火跳动,照亮他半边脸,也照亮她眼底的惊惶。

    “那晚你扎进我手臂里的蛊虫,”萧昭珩说,“在进肉之前就被我夹住了。

    你手法很快,但还不够快。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跟慕瑶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瓶子里有一条白色的、细细的虫,蜷缩在瓶底一动不动。

    慕瑶盯着那个瓶子,嘴唇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

    “从你开始接触那些官员的时候,我就让人盯你了。

    ”萧昭珩把瓷瓶收回袖中,“你在茶楼见周问明,在寺庙见赵志远,在城西小院里给人下蛊。

    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那晚去小院,不是碰巧,是我在等你出手。

    ”

    慕瑶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后让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萧昭珩问。

    慕瑶低下头,不说话。

    “你在京城下蛊控制了那么多官员,也是太后的意思?”

    还是不说话。

    萧昭珩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开口,便站起身。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地牢里时间多,你慢慢想。

    ”

    他转身往外走。

    慕瑶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你关得住我,也关不住太后。

    她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你以为凭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扳倒她?”

    萧昭珩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那是我的事。

    ”铁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慕瑶坐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几天,萧昭珩每天都来。

    他不刑讯,不逼供,只是坐着,偶尔问几句话。

    慕瑶的饮食起居,他让人照应着,不比在国公府差多少。

    可慕瑶知道,这不是优待,是另一种折磨。

    她在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结果,而那个结果,很可能不是她想看到的。

    第五天,萧昭珩又问了一遍:“太后的目的是什么?”

    慕瑶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说。

    ”

    “为什么?”

    “她是我姑母。

    ”慕瑶的声音很轻,“她把我从番邦接来,给我吃穿,给我身份。

    我欠她的。

    ”

    萧昭珩看着她,忽然说:“她接你来,不是为了给你身份,是为了让你给她当刀使。

    ”

    慕瑶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萧昭珩站起身来。

    “你好好想想,为了一个把你当棋子的人,值不值得把命搭进去。

    ”

    他走了。

    慕瑶坐在黑暗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萧昭珩没有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慕瑶身上。

    从地牢出来,他直接回了锦衣卫的签押房,桌上又多了几份从各处搜集来的密报。

    蛊毒不是番邦独有的东西,中原也有。

    苗疆的巫师,蜀中的道士,甚至京城里那些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都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让人把这些人的方子、说法、案例全都收集起来,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比对。

    有的说要用朱砂画符,有的说要用艾草熏蒸,有的说要泡药浴,有的说要放血驱毒。

    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萧昭珩不迷信这些,但他需要知道蛊毒是怎么回事,才能找到解蛊的办法。

    与此同时,他还要应付太后的人。

    太后在宫里的眼线不少,锦衣卫里也有。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没中蛊。

    于是每天照常去锦衣卫衙门,照常批阅公文,照常召见下属。

    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些,步伐比平时慢了些,偶尔在签押房里咳嗽几声。

    这些都是做给人看的。

    石屹在外头放出风声,说世子爷最近身子不好,请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

    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她捻着念珠的手终于停了停。

    萧昭珩一连多日没有回家。

    永嘉郡主起初没在意。

    儿子忙,她知道。

    锦衣卫的差事多,她也知道。

    可一连七八天不露面,连个口信都没有,她就坐不住了。

    “周嬷嬷,让人去锦衣卫衙门问问,世子爷到底怎么了。

    ”

    周嬷嬷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郡主,那边的人说……世子爷病了。

    ”

    “病了?什么病?”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是中了蛊。

    ”

    永嘉郡主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蛊?”她的声音尖厉起来,“什么蛊?谁下的?”

    “不清楚。

    锦衣卫那边的人嘴严,问不出来。

    ”周嬷嬷小声道,“只知道世子爷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衙门里,没回府。

    ”

    永嘉郡主脸色铁青,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

    “苏挽云呢?她知不知道?”

    “世子夫人那边……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

    “没动静?”永嘉郡主的声音更尖了,“她男人出事了,她没动静?”她一把推开周嬷嬷,大步往外走。

    “去韫玉院!”

    韫玉院里,苏挽云正陪着萧弘熙写功课。

    萧弘熙趴在桌上,一笔一划描得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

    苏挽云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目光却时不时往窗外飘。

    萧昭珩好几天没回来了。

    她不问,也不让人去打听。

    他做事有他的道理,她问了,反倒添乱。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挽云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帘子就被人猛地掀开了。

    永嘉郡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溜圆,像要吃人。

    “苏挽云!”她一步跨进来,声音又尖又利,“我问你,昭珩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苏挽云站起身来,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面上却还稳得住。

    “母亲说的是什么事?”

    “什么事?”永嘉郡主冷笑一声,“他中了蛊,好几天没回家了,你这个做妻子的居然不知道?”

    苏挽云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袖。

    中蛊?她想起那日萧昭珩从外面回来,手臂上缠着布条,说是被虫子咬了。

    她信了。

    后来他请大夫,说是旧伤复发,她也信了。

    再后来他不回家了,说是衙门忙,她还是信了。

    原来不是。

    她什么都不知道。

    永嘉郡主看着她的反应,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你连自己男人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我早就说过,你不配做这个家的主母!你。

    ”

    “祖母。

    ”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永嘉郡主低头,看见萧弘熙站在苏挽云身边,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祖母别骂娘亲。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很认真,“娘亲不知道爹爹病了,不是娘亲的错。

    ”

    永嘉郡主愣住了。

    苏挽云蹲下身,把萧弘熙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熙儿乖,祖母没有骂娘亲。

    你去里屋玩一会儿,好不好?”萧弘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永嘉郡主,点了点头,跟着青黛往里屋去了。

    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永嘉郡主的气还没消,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苏挽云的眼神像刀子。

    “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苏挽云低着头,声音很轻:“照顾熙儿,打理家务。

    ”

    “打理家务?”永嘉郡主冷笑,“你男人在外面中了蛊,命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思打理家务?”

    苏挽云不说话了。

    她能说什么?她确实不知道。

    他瞒着她,她问不出来,也不敢问。

    永嘉郡主见她这副模样,越发生气。

    “我就知道,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国公府的主母。

    当初要不是看在熙儿的份上,我怎么可能让你进门?如今昭珩出了事,你一问三不知,连个主意都拿不出来。

    ”

    她骂了很久。

    从苏挽云进门那天骂起,骂她出身低微,骂她配不上萧昭珩,骂她这些年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苏挽云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垂着眼,任她骂。

    永嘉郡主骂累了,喘了口气,一甩袖子走了。

    苏挽云站在原处,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到椅子上。

    里屋传来萧弘熙怯怯的声音:“娘亲,祖母走了吗?”“走了。

    ”苏挽云的声音有些哑,“熙儿出来吧。

    ”萧弘熙从里屋探出头,确认祖母真的走了,才小跑着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亲,爹爹真的病了吗?”苏挽云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轻轻“嗯”了一声。

    “那爹爹会好吗?”苏挽云沉默了一会儿。

    “会好的。

    ”

    永嘉郡主从韫玉院出来,直接回了崇恩院。

    她没有时间生气,儿子还躺在锦衣卫衙门里,生死未卜。

    她让人去打听解蛊的办法,问太医,问郎中,问那些走街串巷的游方道士。

    太医摇头,郎中也摇头,道士们倒是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画符、念咒、烧纸钱,她让人试了几个,一点用都没有。

    永嘉郡主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整夜整夜睡不着。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朝中的人、宫里的人、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萧国公世子中了蛊,命在旦夕。

    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地里打听是谁下的手。

    太后那边也得了消息,捻着念珠的手终于停了停。

    慕瑶虽然不见了,但萧昭珩确实中了蛊。

    只要他翻不了身,她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永嘉郡主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说法。

    番邦的蛊毒,要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才能解。

    她起初不信,可问了几个大夫,都说确实有这个说法。

    蛊虫认主,寄生在血脉里,只有至亲的血才能把它引出来。

    至亲。

    父母、子女,血脉相连的人。

    永嘉郡主坐在崇恩院的榻上,攥着佛珠,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把周嬷嬷叫进来。

    “熙儿那边,你让人去看着。

    别让他乱跑。

    ”

    周嬷嬷愣了一下。

    “郡主的意思是……”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问那么多。

    ”永嘉郡主的声音很硬,手却在发抖。

    周嬷嬷不敢再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永嘉郡主一个人坐在屋里,攥着佛珠,指节泛白。

    熙儿是她看着长大的,从那么小一团,长到现在会跑会跳会叫“祖母”。

    她疼他,比谁都疼。

    可儿子和孙子只能选一个,她选儿子。

    熙儿没了,以后还能再生。

    昭珩没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点犹豫掐死在心底。

    永嘉郡主房中的二等丫鬟珮儿,是苏挽云的人。

    这层关系藏了很久,久到连青黛都差点忘了。

    珮儿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勤快,嘴也严,从不多说一句话。

    永嘉郡主信任她,周嬷嬷也信任她。

    那天周嬷嬷安排人去盯萧弘熙的时候,珮儿就在旁边。

    她低着头,给永嘉郡主换茶,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出来。

    等出了屋子,她才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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