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珩出门之后,苏挽云也忙了起来。
离家十日,带回来的东西堆了半间屋子。
出门前按着住一两日收拾的衣裳根本不够用,到了皇觉寺没两天,便又打发青黛回府取了一趟。
如今人回来了,零零碎碎的东西混在一处,光是需要浆洗的衣裳便堆的像座小山。
苏挽云站在屋里,一样一样地吩咐下去。
“这些是熙儿的,分开放,里衣归里衣,外裳归外裳。”
“这几件送去浆洗,没穿过的该收箱笼的收箱笼,该挂起来的挂起来。”
“皇觉寺带回来的那些素点心,分出一半给各院送些,就说寺里带来的,给大家尝尝鲜。
“剩下的派人送去文惠郡主府上作为答礼。”
芷兰带着几个小丫鬟进进出出,抱的抱,叠的叠,屋里虽忙却不乱。
青黛立在一旁帮着分派,时不时递个话、搭把手。
正忙着,二门上的婆子忽然进来通禀。
“世子夫人,外头有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您的。”
苏挽云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青黛已经上前接过,是个巴掌大的木匣,瞧着寻常,没什么特别。
她朝苏挽云点点头,拿着匣子退到一旁,准备打开检查。
外头不知何人送进来的东西,自然不能直接给苏挽云看。
青黛需要检查过,确认安全后才会交给苏挽云。
匣子打开的瞬间,青黛的面色微微一变。
只是一瞬,她便敛住了,将匣子合上,若无其事地走到苏挽云身边。
“主子。”她压低声音,“有些要紧东西,您得亲自看看。”
苏挽云看了她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她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地吩咐起来:
“芷兰,你带人去把熙儿的东西归置好,仔细些,别弄混了。”
“陈嬷嬷,你去小厨房看看,今儿的晚膳备得如何了,世子爷晚上回来用饭。”
“你们几个,把这些衣裳分好类,该收的收,该洗的洗,分完了便去歇着,不必在这儿候着了。”
三言两语,屋里的人便散了个干净。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苏挽云和青黛两人。
苏挽云这才看向青黛手里的匣子,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东西?”
青黛将匣子递过去,打开。
里头只有一张纸,薄薄的,叠成四方。
苏挽云取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巳时二刻,会仙楼茶馆,甲一号房,不见不散。”
关键是,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胡闯。
苏挽云的手指猛然收紧,纸张的边缘被攥出了褶皱。
胡闯。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在皇觉寺看见张云旌的时候,她心里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没想到,先找上门的不是张云旌,而是胡闯。
他是怎么找到国公府的?
对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又知道多少?
他约自己见面,究竟想要什么?
一连串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青黛看着苏挽云,低声道:“主子,奴婢替您去,直接把胡闯给……”
她没有说完,只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挽云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胡闯既然能把这东西送到我手里,就说明他至少知道我在哪儿。
“这个时候动他,谁知道他有没有留后手?”
青黛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苏挽云将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你下去准备一下,明日我去见他。”
青黛抬眼,看着她,语气中有些犹豫道:“主子,这太冒险了。”
苏挽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见了他,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到时候咱们见招拆招便是了。”
……
夜深了。
韫玉院内院的烛火早已熄灭,只留墙角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帐幔的轮廓。
苏挽云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却并不平稳。
她知道自己睡着了,可意识却像是被困在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里。
是胡家的院子。
破旧的土墙,漏风的窗棂,院子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味。她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蹲在井边洗衣裳,手冻得通红,指节都肿了。
“快点洗!磨蹭什么呢?”
张金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尖利刺耳。她不敢停,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冰凉的井水溅到手上,刺骨地疼。
可无论她洗得多快,活总是干不完。洗衣裳、做饭、喂鸡、扫地、缝补……
她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能歇着。
干完活,还要挨骂。
“吃闲饭的东西!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饿死在破庙里了!”
“养你有什么用?干点活就喊累,你以为你是千金小姐?”
骂完了,有时候还要挨打。张金花手里那根藤条,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它的模样。
细细的,韧韧的,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哭。哭了只会挨得更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
熬到她渐渐长大,熬到她开始懂得一些事。
胡大有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的眼神,黏腻的,湿滑的,像蛇信子一样在她身上舔过。
她每次察觉到那种目光,就会本能地躲开,躲到角落里,躲到张金花身后。
张金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对她的打骂更狠了,看管也更严了。不许她一个人出门,不许她在院子里多待,晚上睡觉还要把门从外头锁上。
也多亏了张金花的严防死守,她才在那父子俩的虎视眈眈之下,保住了清白。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的晚饭,她吃完就开始头晕。眼皮越来越重,手脚越来越软,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只看见胡大有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带着得意的笑。
“送去吧,张公子等着呢。
“可惜了,这么一个美人儿,没能让我先尝尝滋味。”
胡大有猥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挽云猛地睁开眼睛。
帐幔的顶在她眼前晃动,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一片冰凉,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