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
长安,鸿胪寺外宾馆。
藤原广嗣在长安已经住了整整半个月了。
按照以往遣唐使的惯例,他此刻应该在舒舒服服地朝见完大唐天子之后,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在长安的太学里摇头晃脑地学习大唐的制度、文化。
再顺手抄录几车便宜的经史子集,最后带着大唐皇帝赏赐的无数奇珍异宝,满载而归。
以前的东瀛遣唐使,都是这么干的。主打一个连吃带拿,白嫖到底。
但藤原广嗣绝望地发现,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对劲了。
大唐……变了!
变得让他感到陌生、恐惧,甚至脊背发凉!
街道上,偶尔会轰隆隆地驶过一辆冒着浓重黑烟、没有牛马拉拽却能自己跑的庞然大物!那叫“蒸汽机车”,速度比东瀛最好的战马还要快上十倍不止!第一次见到那玩意儿时,藤原广嗣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以为是某种喷火的钢铁妖兽。
东市的店铺里,出现了一种叫“中华铅笔”的书写工具,还有一种白得刺眼、薄如蝉翼的纸张,价格竟然便宜得令人发指!东瀛贵族视若珍宝的纸张,在大唐居然连贩夫走卒都用得起!
更恐怖的是,一到夜里,长安城的某些重要衙门外,竟然会亮起几盏不用油、不用蜡的琉璃灯!那灯发出冷白色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宛如白昼!
街头巷尾的百姓,更是狂热地议论着一种叫“铁甲舰”的无敌战船。说是比东瀛最大的楼船还要大上十倍,通体用纯钢打造,不怕火攻,在海上横冲直撞,谁也打不过!
还有酒馆里的说书人,每天都在唾沫横飞地讲述大唐在西域的灭国之战。说是一种叫“雷神战车”的铁车冲进敌阵,喷吐火舌,西域几十万联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吓破了胆,全军覆没,跪地投降!
藤原广嗣躲在客房里,将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报,一条一条地记在随身携带的加密小册子上。
他越记,手抖得越厉害。毛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团黑色的绝望。
如果这些市井传闻有一半……不,哪怕只有一成是真的,那大唐现在的实力,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贫乏的认知极限!
而这一切神迹的源头,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极其神秘的地方——蓝田天工院!
以及同一个人——一个年仅六岁的孩童,名叫李安!
“六岁?!”藤原广嗣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情报的时候,直接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了手下一脸,以为对方脑子坏掉了。
但经过多方死命打听,甚至花重金买通了几个长安街头的闲汉后,他彻底崩溃地确认了。
真的是六岁!
大唐国师!大唐格物院首任祭酒,官同宰相!甚至还能御前不拜!
一个六岁的孩子,骑在整个大唐朝堂的脖子上拉屎,那些眼高于顶的国公大臣们还甘之如饴?!
这太疯狂了!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但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就是这个六岁的稚童,手里捏着的那些名为“格物”的技术,随便漏出指缝一点,都足以将东瀛的国门轰得稀巴烂!
藤原广嗣是个极其精明且阴险的人。
他很清楚,东瀛和大唐之间的差距,本来就像是泥鳅和巨龙。
但如果任由大唐以这种见鬼的速度发展下去,这个差距就会变成凡人与神明的鸿沟!
到那个时候,大唐的钢铁巨舰如果开到东瀛的海面上,想要灭掉他们,真的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甚至连眼皮都不用眨一下!
他必须带一些实质性的东西回去!
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漆器,也不是那些念了不能当饭吃的佛经。
而是技术!是那种能冒黑烟、能造出钢铁的恐怖技术!
哪怕只是一小块那种用在蒸汽机上的黑色软材料,或者半张残缺的图纸,只要能带回东瀛,都足够他们那些土鳖工匠研究上十年八年的了!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沉重的耳光。
他派出去的那个长着一手工匠老茧的随从,三船清麿,带来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窟。
“大人,天工院的防卫,简直……简直不是人能进的!”三船清麿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声音都在打颤。
“别说混进核心区域了,连外围的三里地都靠近不了!大唐最精锐的百骑司暗探,在那边布了天罗地网,连只母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扒下来看几眼!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查验极其复杂的身份令牌,口令半个时辰换一次!”
“属下花了整整五百两黄金,才勉强通过中间人,买通了一个负责往天工院外围倒夜香的脚夫。”
“结果那脚夫怎么说?”藤原广嗣急切地问。
三船清麿咽了口唾沫,面如死灰:“那脚夫说,里面的东西,别说是图纸了,就算是一颗生锈的废铁钉子,只要敢带出门半步,立刻就会被乱箭射成刺猬,诛灭九族!”
藤原广嗣听完,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沉默了足足半个时辰。
“正面渗透,是去送死。”他最终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既然偷不到,那就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大人,我们还能怎么办?”三船清麿绝望地问。
“我们不去偷东西了。”藤原广嗣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我们去见那个人。”
“哪个人?”
“那个六岁的国师,李安!”
三船清麿一脸懵逼:“见他干什么?难道他会好心把那种天机一样的技术告诉我们?”
“当然不会!大唐人又不是傻子!”藤原广嗣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作聪明的弧度,“但我们可以用眼睛看!去看他的工坊,看那些机器是怎么运转的,看他的工匠用的是什么工具!”
“只要让我们这些懂行的工匠看上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回去之后,凭着记忆画下来,也比现在像个瞎子一样乱撞强百倍!”
“况且——”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我听说,大唐朝廷最近在搞什么‘格物博览会’,以此来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仪。如果我们能以东瀛遣唐使的官方身份,打着仰慕天朝神技的旗号,正式递交国书,请求觐见大唐天子……”
三船清麿眼前猛地一亮,激动得浑身发抖:“您是说,利用外交渠道,逼大唐为了面子,让我们正大光明地进去看?!”
“没错!”藤原广嗣得意地整了整衣领,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大唐人最重颜面,只要我们态度足够卑微,把他们捧上天,他们一定会为了炫耀,让我们参观的!”
“我明天一早,就去鸿胪寺递交国书!”
“然后——请求参观蓝田天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