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黄泥岭。
尘土漫天,呛得人睁不开眼。
搅拌场里,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
锅底下的火烧得正旺,却不是用来做饭,而是用来烘烤黏土。
工匠们戴着李安发的简易棉布口罩,如同炼丹的道士。
他们正按照严格的比例,将灰白色的石灰粉、黏土和黑漆漆的矿渣粉混合在一起。
旁边,那座巨大的回转窑发出低沉的轰鸣,喷吐着高温,将原料烧制成一种灰扑扑的熟料。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玩泥巴。
而且是那种最脏、最累的玩法。
别说高大上了,简直就是脏乱差的典范。
“这就是你说的神物?”
李世民捂着口鼻,嫌弃地退后了两步。
他脚下的龙靴,差点踩进一滩污水里。
皇帝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李安花了万贯黄金,至少会搞出什么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法阵。
结果,就这?
这一堆灰不溜秋的粉末,能值一万贯?
“陛下,这叫水泥。”
李安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指挥着程处默往巨大的搅拌池里加水。
“水是引子。俗话说得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但我这泥巴,加了水,它就不再是土,而是石。”
哗啦——
程处默提着木桶,一桶水猛地倒进搅拌池。
原本干燥的灰色粉末,瞬间变成了深灰色的泥糊糊。
随着搅拌棒的搅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看起来粘稠又浑浊。
就像某种巨兽的呕吐物。
“呕……”
魏征哪怕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没忍住,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他的老脸皱成了一团菊花。
“这也太恶心了!李安,你就打算把这东西铺在路上?”
“若是让外邦使臣看见,还以为我大唐穷得只能用烂泥铺路,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安没理会老魏头的吐槽,只是神秘一笑。
“魏伯伯,别看它丑,它可是很温柔的……哦不,是很火热的。”
话音刚落,搅拌池里竟然冒出了一缕缕白色的热气。
那是水泥水化反应释放的热量。
“热的?这泥巴怎么自己热了?”
程处默吓了一跳,手里的搅拌棒差点扔出去。
“大哥,这玩意成精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工地的嘈杂。
“二锅!二锅!”
远处,晋阳公主小兕子像个快乐的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小号青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用藤条编织、涂了黄漆的安全帽,手里还抓着一只刚逮到的蚂蚱。
自从来了蓝田,这孩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没了深宫里的沉闷与药味,漫山遍野的撒欢让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命力。
“慢点跑,别摔着!”
李世民瞬间变脸,威严的帝王相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慈父的傻笑。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女儿热情的拥抱。
结果——
嗖!
小兕子一个灵巧的急刹车加变向,直接绕过了李世民,直奔满身灰尘的李安而去。
李世民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僵在原地,风中凌乱。
朕……是不是又被嫌弃了?
“二锅,他们在玩泥巴吗?兕子也要玩!兕子要捏个大老虎!”
小兕子指着那一池子冒着热气的水泥浆,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在孩子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玩泥巴更有趣了。
如果有,那就是玩很大一坨、还会发热的泥巴。
李安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幽怨得快要滴出水的眼神,嘿嘿一笑,抱起小兕子走到刚铺好的一段路基旁。
这段路刚刚抹平,水泥还在初凝阶段,表面平整得像一块灰色的绸缎,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兕子,这可不是普通的泥巴,不能捏老虎。”
李安握着她软乎乎的小手,指着脚下的路。
“这是大唐的龙脊。等它干了,就会变成最坚硬的石头,几百年,甚至一千年都不会坏。”
“真的吗?”
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比父皇的御案还硬吗?”
“那必须的。”
李安坏笑着看了一眼李世民。
“咱们来做个标记好不好?以后所有人走在这条路上,都知道这是咱们兕子监工修的。”
李安抓着小兕子的手,在那块尚未干透的水泥路面上,轻轻地,却又郑重地按了下去。
软糯的水泥陷了下去。
一个小巧、稚嫩的掌印,清晰地留在了路面上。
“哇!”
小兕子惊叹地看着自己的手印,像是完成了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好玩!父皇,你也来按一个!我们要把手印留一千年!”
李世民原本还在心疼那一万贯黄金变成了烂泥。
可听到“一千年”这三个字,心头猛地一颤。
留存千年?
古之帝王,求仙问道,勒石记功,为的不就是“不朽”二字吗?
他走到路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手印,仿佛透过这块灰色的泥巴,看到了千百年后。
那时的唐人走在这条路上,看到这个痕迹,便会知道,大唐贞观年间,曾有一位被父亲宠爱至极的公主。
这比立碑刻传,更让人动容,也更具烟火气。
“好,朕也来。”
李世民眼眶微热,他不顾龙袍袖口沾上泥浆,直接挽起袖子,在小兕子的手印旁边,用力按下了自己的大手印。
一大一小,紧紧相依。
“魏伯伯,别愣着啊,你也来个到此一游?”
李安冲魏征挑了挑眉。
“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好机会,以后史书上会写:魏征,曾于此按手印,见证大唐基建之始。”
魏征冷哼一声,嘴上嘟囔着“有辱斯文、荒唐至极”,身体却很诚实。
他蹲下来,并没有按手印,而是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在那水泥上笔走龙蛇,写下了刚正不阿的“魏征”二字。
字迹入泥三分,透着一股子倔强。
君臣三人玩得不亦乐乎,仿佛都忘记了身份。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嘲笑声和马蹄声。
“哟,这不是陛下吗?”
王家的管事王富贵,坐在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上,正好路过工地。
他自然不敢直接嘲讽皇帝,但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明显是冲着李安去的。
“听说玄妙真人在修仙路?啧啧,这灰扑扑的烂泥,热气腾腾的,莫非是想把人陷进去煮了?”
王富贵指着那段刚铺好的水泥路,笑得满脸肥肉乱颤,眼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这种路,我家老爷说了,也就只有猪才会去滚一滚!我家马车的轮子那是上好的梨木,可受不得这脏东西!”
“等明天太阳一晒,这烂泥变成一地灰,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李世民脸色骤然一沉,龙威毕露,刚要发作,却被一只小手拦住了。
李安摘下墨镜,对着镜片哈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重新戴上。
“猪走不走我不知道,但你明天肯定走不了。”
李安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处默,立个牌子。”
程处默二话不说,扛着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木牌,“咚”的一声,狠狠地插在路边。
上面写着八个血红的大字:
【养护期间,擅闯者死】
“哼,装神弄鬼。”
王富贵吐了口唾沫,眼神阴鸷。
“明天一早,我王家的商队就要进京,到时候我就让百辆大车从这上面压过去!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难道你还敢杀光我们不成?”
说完,他挥动马鞭,驱车离开。
车轮卷起的泥点子,差点溅到李世民的龙袍上。
“放肆!太放肆了!”
李世民气得牙根痒痒,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这王家,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陛下,别急。”
李安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暴躁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子弹飞一会儿。”
“子弹?什么子弹?”
“哦,就是让泥巴干一会儿。相信我,明天早上,你会看到奇迹。”
夜幕降临。
蓝田的山风呼啸,带着一丝深秋的凉意。
工地上燃起了篝火,李安特意让人在水泥路面上盖了一层草帘子,还时不时洒水养护。
水泥凝固时会释放大量的热,如果不洒水,就会开裂。
这可是化学反应,急不得。
李世民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
他住在临时的工棚里,梦见自己的内帑变成了一堆灰,被风吹散了。
又梦见王家的人骑在他头上拉屎,还问他要纸。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他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爬了起来。
连鞋都没穿好,就直奔工地。
此时,李安正带着小兕子在路边刷牙。
一大一小蹲在石头上,嘴里全是白色的泡沫,动作神同步。
“二锅,泥巴变石头了吗?”小兕子含糊不清地问。
“变没变,试试就知道了。”
李安漱了口,吐掉嘴里的水,从百宝囊里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东西。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带着两个轮子的踏板车,把手上还系着彩色的飘带。
这是系统商城里的儿童滑板车,减震加强版。
李安走到路中间,一把掀开了覆盖在路面上的草帘子。
哗啦——
随着草帘被掀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照在那条长达三里的灰白色路面上。
它不再是昨天那种软塌塌、恶心的烂泥。
而是呈现出一种冷硬的、充满力量感的岩石质感。
整条路像是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在黄泥岭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霸气十足。
那一大一小的手印,以及魏征的字迹,已经彻底凝固。
如同化石一般镶嵌在路面上,纹理清晰可见。
“处默,别愣着,砸一下试试。”李安努了努嘴。
程处默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手里提着一把打铁用的大铁锤,足有三十斤重。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力气,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给俺开!”
程处默一声暴喝,抡起大铁锤,用尽全力对着路面就是一下!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林子里的鸟都被惊飞了一片。
预想中泥土飞溅的场面没有出现。
相反,铁锤高高弹起!
巨大的反震力让程处默虎口发麻,大铁锤差点脱手而出。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一脸见鬼的表情。
再看路面。
只有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连个裂缝都没有!
“嘶——”
魏征倒吸一口凉气,不顾形象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抚摸着冰冷坚硬的路面。
“这……这真的变成了石头?这怎么可能?点石成金也不过如此吧!”
“这硬度……简直匪夷所思!”
李世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用力跺了跺脚,脚底板震得生疼,仿佛踩在了一整块巨大的花岗岩上。
“这……这比皇宫里的青砖还要硬!”
李世民喃喃自语。
“若是用来筑城……”
“二锅!我要玩!”
小兕子看着那平整得像镜子一样的路面,兴奋地跳了起来。
李安把粉红滑板车放在地上,把小兕子抱上去,耐心地教她怎么蹬腿。
“走你!”
小兕子左脚一蹬,滑板车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而顺滑的沙沙声。
没有颠簸,没有泥泞,没有阻碍。
她像一只粉红色的蝴蝶,在这条灰色的巨龙背上飞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哈哈哈哈!父皇!你看我飞起来啦!”
小兕子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清脆悦耳。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畅快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这条延伸向远方的石路,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是战略家的直觉。
如果……
如果大唐的官道都铺上这种东西……
晴雨无阻,日行千里!
军队的行军速度能快多少?
粮草的损耗能少多少?
边关告急,援军是不是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这哪里是修路?
这分明是给大唐装上了风火轮!
这分明是帝国的血脉被打通了!
“李安!你……你立了大功了!”
李世民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抓住李安的肩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嘈杂声。
“让开!都让开!王家商队过境!”
嚣张的喝骂声传来。
李安扶了扶墨镜,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陛下,看来有人想来试试这路的硬度,顺便……交点过路费了。”